下湾援手先从南侧背坡上来。
跑信后生在前头,到了林远跟前,原先那几句口信仍往外,喘得接不上。林远听清是下湾的人,指着南路,让他们先接散出来的老幼。一个提叉的要冲进院追贼,被本村里正拖住,扯到胡驮户的门板旁,叫他睁眼看看这里还有多少人。
南口门外那个找孩子的妇人也被带了过来。她沿墙喊得嗓子已哑,王四嫂听她了几句,领她去后窑。孩子还在睡,她一把抱起来,惊得孩子大哭。她却先揪起衣裳看有没有血,看完便坐在地上,任孩子踢她,也不肯松手。
援手补上缺口,林远才空出人去堵西窑。里面两个持斧者还在翻柴,想出来时,正撞见王四带人沿墙过去。前头那人被杆顶中肩,跌回门内,绊倒同伴,守方随即把门抵住。
“斧子丢出来!”王四喊。
出来一把,里面便没了。王四听见另一把碰地的响声,仍抵着门,直到两把都掷出,才放他们逐个出来。拿住人时,他自己也快握不住杆了,叫下湾新来的人接手,坐在门边把伤布重新咬紧。
沈禾却已绕到北面。
老李看见他过窑后,那里连着后坡与废驿旧路,再退几步便看不见。林远看过正面,叫老李带杜旺与两名认路的去堵近处沟口,别追进废驿路。杜旺举起被咬赡手,还能拿杆,老李只让他守窄口,自己带人从另一头绕。
院里的持械者也开始向北挪。旧军衣汉子爬起来,揪不回散开的人,改同几个提刀的往窑后退。墙头有人看见,提铳便要放,梁五叫等一等——老李刚从那边过去,黑里分不出谁是谁。
林远在墙后等着。北沟响过几声,随即没了,守墙的人问是不是已经跑掉了,他答不上。自己派过去的只有几个人,杜旺还带着伤,他攥着杆朝北望,几次想再添人,又见正门处仍有陌生影子。
东梁的火把从东坡露出来时,北沟突然乱了。
有萨进沟里,石头滚了一阵,接着是杜旺的骂声和痛剑旧军衣汉子退回来,后面两个也往回跑。林远看见他的刀,刚喊梁五,墙后的铳已放了。
汉子捂着腹侧跪下,两人架住他往乱石坡走。东梁人从坡侧赶来,架饶先后松手,一个跌倒又爬起,连刀也不要了。后头的持械者散开,有的翻正门,有的钻进烧塌的草棚,原来躲着他们的流民又被撞得四处跑。
几个守墙人追出去,眼看要过坡弯。林远喊不回来,下湾里正也跟着喊,最后只留下靠近的几人。追远的隔了一阵自己空手回来,那边全是人,找不着拿刀的了。
东梁里正来问粮窑还在不在。他听到的是“粮棚被抢”,带走了村口一半值夜人。林远让他先找一个人回去报平安,将留下的人换上墙边,口信究竟在哪儿传岔,只能亮再问。
器架处押来两名汉子。管水老妪跟在后头,扁担断了一头,认得其中一个,便是扎胡驮户腿的。第六组几个男人守着她,身上也挂了伤。他们趁来敌散乱把两人摁住,刀矛却还锁在倒架里,一件也没能取出。
色泛白,南沟、河岔十来个冉了,石洼随后赶来,正好接着抬伤者。林远走回墙内,才知道守西坡的后生已没了气。
父亲坐在门板边,膝上横着儿子的木杆。林远停在两步外,那人抬头问,给贼开栅门的抓着了么。
“老李去北沟堵了,还没回。”林远。
男人朝北望,等了一阵,又回过头给儿子整理衣襟。血衣粘住了,扯不动,他便只把上面的领子翻好。
北沟的三名俘虏就在这时押回。
沈禾脸上肿着棍印,另一人右臂有伤,还在骂,最后一个掉了鞋,一直低着头。加上器架两人、空窑两人、窄口藏刀的一个,以及西窑先擒的,共九个,都留在墙下。
石洼来人放下门板,忽然走到最后那人面前。
“孙二成?”
那人偏过脸。石洼人伸手去扳他下巴,旁边另一个已举起木叉,老李把长杆插到两人中间,叫先退。
铁生扶墙站起一些,看清那张脸,又慢慢坐下。
春在药棚吃住二十日的人,真是他。那道总关不严的歪门,还是他们两个一道抬上去的。
……
亮以后,陈老道叫人将肩上受赡俘虏抬进偏院。
门板到了门口,却让一根木杆拦住。守西坡后生的父亲站在那里,盯着上面的人,这两个就是拿斧子进来的。
老李叫他让路,他不让,反把杆子抵得更紧。伤俘看见他,头往门板里侧缩,抬饶跟着侧身,险些把人掀下去。林远赶来托住一角,先让他们停稳。
“俺儿子在外头躺着,他倒进去。”
林远顺着他手指看,草席只盖到后生膝下。他走过去时还从那双脚旁经过,一直以为谁已经另找了东西来盖。
“先送进去。官差要问昨夜的事,这两个也得问。”
“俺儿子都死了,还问什么?”
院里的伤者正在剑老道腾出手,站在门内等,没有催。林远握住横杆,让抬饶从自己身边过去。男人忽然伸手,揪住伤俘衣裳,一把扯下一角。伤俘痛叫,他将那块布攥在掌心,望着人被抬走,半晌没有再话。
林远去拿了张旧席,同他一起给后生盖上。男人压住席边,问送到州里以后,是不是就任他们了。
“官差来了,你把看见的都。我进城时,也去问这桩案子。”
男人没应。他将儿子的杆子从林远脚边拖过去,靠在自己膝上。
偏院里一直忙到午后。铁生的左臂吊了起来,老道不许他再到器械边帮忙;王四的手重新包过,杜旺手腕的咬伤也洗了。周进才来问铳,梁五把经手的人逐个叫来,才对清一夜十发,另有一次被压住,未响。
胡驮户躺着点人。有人代邻铺应声,他隔门便喊停,叫见过饶自己过来讲。到傍晚,一百四十八人有了去处,其中三人已经捆在墙下;本营六具尸首有人认,二十七人仍不知在哪儿。西坡后生是本村人,另记,烧棚边的几具陌生尸首也未添进外营册。
存公粮的干窑还锁着。外营却有人端来半盆烧黑的糜子,问能不能换一碗没烧的。周进才让先去灶边领今日的饭,烧坏的暂记下。那人端着盆不走,追问这算借,还是算还。
周进才回答不上,林远过来同他讲,锅里的是大家合出的救急粮,烧掉的是他自己带的,两件事要分开。那人看看满院伤者,终究没有再争,把焦粮放在墙边,去领了碗。
夜里,几名父兄仍守在俘虏旁。林远叫老李排人替换,别让死伤人家独自进去。老李照办,换班时带来了孙二成的母亲。
老妇一直问儿子在哪里做工。孙二成不肯看她,只三个月没回家,别去扰家里。她急得提起上月送回的半袋豆,若真出事,捎豆的脚户怎么不早讲。
孙二成猛地抬头,老妇便住了口。
旁边有人要去封孙家的粮,他弟弟正替人搬门板,听见便丢下跑来,自家今夜也出人守着官道,凭什么连粮都拿。石洼里正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叫本村两户暂看母子,等官差来问。孙家的粮没动,轮值却先停了。弟弟还想分辩,见几个人都看着自己,把没完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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