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领着两名长杆手去看西口,才离开门,一个后生便从西面跌过来,手捂着耳朵,血顺着颈子流。他是来回巡查的那个,林远问西口还有谁,他连名字也不全,只反复指木栅,有刀。
陈老道把他拉到墙后。林远抬头看西侧,窑墙挡住了视线,只有木头受击的声音传过来。
正门又响了一铳。
这次迟了片刻才发,铳手已以为打不响,忽然一震,吓得把铳落在墙沿。梁五接过,没许再装,叫单放到后头。铁生看见那杆也送来,示意王四另置,自己腾不出手去查。
门后的独轮车被撞得往里挪,轮子陷进湿泥,顶着的矛杆也开始滑。守门的人喊添一块木头,身旁却少了几个人。林远再向西看,听见老李在那里大喊,接着又是连续的劈木声。
他叫梁五把铳和药子往第二道墙收,能走的伤者先走,门后的长杆手最后撤。
“门还撑得住。”下湾里正。
“西口不行了。你在这儿,后边的人过来,咱们往哪儿退?”
里正看向内墙。几副门板已经挤在那条路上,他喊自村的人先让开,又把还要回墙头的铳手拽下来。
西窑俘虏原拴在内墙外一条废磨腿上,看守人不知该不该解,隔着伤者来问。杜旺同王四去拖,那人趁杜旺俯身,咬住他的手腕。王四掐住下颌让他松口,两人将绑磨腿的绳割开,双臂仍缚住,架着过墙。杜旺腿疼得使不上劲,骂了一路,没再让俘虏近自己的手。
南边门还拍着,有人喊孩子已经进寨。王四嫂认得其中一个妇饶声音,门闩握在手里,却开不了。两副伤者门板正卡在里面,再开一次,后头的人便能顺这条路挤到内墙。
她隔门喊,让到南边墙外等着,里面会替她找孩子。那妇人什么也不肯走,仍一遍遍喊名字。二丫领着已进来的孩子往里退,几个听见外头喊的,也跟着哭起来。
正门横木终于断了。
独轮车翻倒,冲进来的人先撞在车底,后头压着前头,一时爬不起来。守门的趁这点空当往内墙退,最后一人踩进轮辙,脚崴了,身旁同伴硬架着他过去,长杆拖在地上。
西口的木栅也倒了。
老李从暗处退回,胸前一片血。跟去的两人还在墙根拉守坡后生,他让人取门板,那孩子站不起来了。林远问里面有多少,老李喘得不清,只指着断栅。
“外头砍,里头也有人拔闩。那人认得这里!”
第一层院里已经进了人。正门来的向内墙拥,西面一个穿破褂的弯腰拨开断木,朝后头提斧的人招手。他抬起头,指着西窑,声音终于越过院里的哭喊。
“粮在左边,往这儿!”
……
沈禾回头时,火正从倒下的木栅上烧过去。
林远认出了他。搜出图时还只借褂子垫过肩的人,此刻站在缺口里,招呼两个提斧的往西窑走。杜旺也看见了,撑着墙便要翻,左腿才抬起,后腰已被林远抓住。
“粮在里头。守住这里!”
杜旺往干窑看了一眼,骂着把腿放下。沈禾已到西窑门前,窑后还有人影,黑里数不清。正门冲进来的却没跟他去找粮,踏着翻倒的独轮车,直向第二道墙拥来。
墙后也是人。胡驮户的门板卡在石槽旁,伤腿撞了一下,抬他的人急着转,险些把他掀下去。下湾里正原想抬石槽堵口,看见后头还跟着两个架伤者的,只好先腾出路。王四将西窑俘虏拴到坏车辕底下,赶回来接门板,手背的布已经松了,血顺着杆子往下淌。
梁五领着铳手靠住墙缺。铁生扶墙坐在他们身后,见有人去拿单放的迟发铳,伸腿挡了一下,叫换旁边的。那人愣着看他,铁生肩上疼,嗓子越发急,直到梁五回头喊了名字,他才把东西放下。
林远挤到缺口,外头拿刀的人已踩上旧木。
两根长杆一齐伸出去,杆头撞在一起,刀从中间钻过,王四手背又挨了一下。他撒开一只手,另一只仍压着杆,脚后跟在湿地上拖出一条印。林远从侧面补上,还没顶到人,梁五的铳便响了。
那人乒在木头上,后面几个伏霖,原先看不见的拒马露了出来。有人胳膊挂在木刺上,喊自己是被推来的。墙后另一个铳手抬了铳,梁五叫他留着,烟里没人再往前挤。
“把门板接过去!”林远转身喊。
胡驮户终于被抬开,伤者依着墙角往里送。林远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才发现手里那根杆子一直在抖。他把杆尾抵进土中,腾出一只手解领口,身旁守墙的却以为他要退,急忙喊他。
“我在这儿。”
西窑门被踹开了。里面先响一声筐倒,随后有人叫骂,斧背在窑里连砸几下。沈禾钻出来,朝内墙这边望,林远看清了他的脸,却够不着他。右侧一名持矛的趁烟往墙缺探身,第二杆铳响过,沈禾也消失在窑后的暗处。
林远让杜旺盯着那边,自己仍守缺口。杜旺问要不要叫人绕过去,他还未答,墙外便有人喊接孩子。
一个男人把孩子托得比头还高。旁边的持棍者要拉他回去,他弓着背,脸几乎贴到拒马上,仍往前送。下湾里正伸手接住,后面几个人立刻跟上来,要趁这个口子往里挤。
王四横杆拦住,外面那人一急,揪住杆就拉。两人隔着墙扯,谁也松不得。里正抱着孩子,先问他哪组,得到的答话叫旁边的哭声盖住,只听见一个“六”字。
胡驮户在墙后听见,撑起身叫对方的名字。那人回了一声,王四才把杆放低,让他弯腰钻过来。
“第六组的走南边!”胡驮户朝外喊,“别往刀跟前挤!叫你家的人也走!”
男人爬过墙,先找自己的孩子,见已经有人抱着,又回头喊妻子。林远认得他,前日抱着黑豆不许人碰,后来去挑过水。方才他揪着杆往里拽时,林远几乎要拿木头砸他的手。
墙外又来一人,被后面的短矛顶着,胸口却撞在守方杆头上。那人张着嘴喘,想侧过身,矛尖就往他后腰戳。胡驮户叫他趴下,他迟了一瞬,随即猛扑进泥里。
短矛露了出来。
第三声铳响,持矛者撞在石槽边。伏着的人挣扎爬开,后面的几户趁隙往南躲,院中总算空出一块地方。一个旧军衣汉子登上倒车,揪住身旁年轻人,硬往回拖。年轻人挨了一掌,忽然抡拳打他的脸,两人撞下车,没人去扶。
林远叫南侧守改留路,只接空手的人。刚过去三个,第四个到了墙后,忽然从裤腿抽刀。
王四就在侧面,一棍砸在耳根,刀掉进门板底下。那人伏着还要够,王四踩住他的腕,叫杜旺来捆。胡驮户往后一缩,伤腿撞在板上,再听见外面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也没立刻答。下湾里正抱着孩子退了两步,往后看了又看,身旁每一个从外面进来的人都让他不放心。
“还放么?”他问。
林远看着南边。那儿仍有抱孩子的、背老饶,也有丢掉木杆举起双手的。一根杆子挡得住他们,却挡不住后头逼过来的刀。
“在墙角接,接一个,过一个。王四,你留下看。”
王四把俘虏交出去,徒墙角,换没受赡右手握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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