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敢立刻去捡粮。
林远半跪在车后,才觉出手掌火辣辣地疼,掌心磨下一层皮。前头那个铳手重又备好了铳,守着北坡,宋三看着他,低声问还来不来。
班头没有答,叫把能动的车合到一处,先看人。
三人受伤:赶车的左臂中了箭,梁五破了头皮,杜旺撞伤腿。梁五还能自己站着,杜旺须人扶。老道替车夫裹伤时,车夫才哭出声,一直问左手还能不能使。老道叫他别乱动,铁生便按住他的肩,自己的手还在抖,按得两个人一起晃。
中车旁那个被梁五打倒的人仍活着,嘴里冒血。班头搜走他的刀,叫人捆了手,另留人看着。北边乱石下还有一具尸首,差役过去看过,抬到了路边,没有再往上追。
地上能收的粮被一点点拢回来。为把卡住的车推过石梁,林远叫卸下的那袋散得最远,坡下还有黄色的细粒。库役沿着石缝摸,拾了一把又一把,捧到袋前,一半是粮,一半是沙。
“写清楚是我叫卸的。”林远对他。
库役抬头,嘴唇上裂着血口。他也被救了一回,原先责怪的话不出来,末了只问,这笔亏空算谁的。
班头走来,遭劫的事自己报,车上有多少送多少,别为了几把粮再下沟。
一名差役在乱石边拾到个破布包,里面裹着旧纸,纸上有红印。他拿给班头,班头只看一眼,便将布包收进怀里,让旁人别传是什么官票。
五杆铳都在。铁生从杜旺身旁收起那杆歪了夹处的,叫他别再拖着走。另有一根通针找不见,直到重新套车,杜旺还在朝先前摔倒的地方望。
班头催车。人手少了,空车只载那名俘虏,受伤车夫坐到粮车前,由差役牵骡;梁五步行,杜旺也借着另一辆车坐了一程。老李几次回头,怕后头再有人,到了路宽处仍不肯松缰。
石洼里正一到村边便跑着叫人来接。等粮的乡民先围住车,听受了伤,才向两旁退开。担架从中间穿过去,一个孩子伸手去摸漏在车板缝里的粮,被大人拎走。
借来的斗送到了。库役将破袋放在墙根,抖了几下,里面又落出些沙土。
原定给石洼的二石粮,全在这里了。
……
石洼的人把地上扫净,铺开旧席,将混了沙土的粮另倒在一边。库役用借来的斗重新量过,里正守在旁边,量过一袋便收一袋,没让领粮的人上前。
二石粮送到村里,只剩一石八斗三升。散在沟里的、混得无法再吃的,一共短了一斗七升。
里正听完,问是不是现在就得摊到各家头上。
库役自己要据实报回去。里正仍盯着他,等那句短粮怎么补。身后几个提袋子的人也凑过来,其中一个问,走之前不是二石么,怎么到了这里便少了。
“那车上还有血,你去看。”
库役嗓子已经哑了,自己也恼,话出了口,又蹲回去收破袋。里正过去拉他,他将胳膊一甩,两人险些当着人吵起来。
林远从旁边找来一条长凳,让他们坐下,把破袋放在脚边。班头正在借地方关押俘虏,他去把人请来,明如今谁也不敢开口发粮,怕发过以后对不上数。
班头让按实到的先发,损耗由自己报。林远割绳卸袋、两只粮袋各在何处破的,都一并记,不能只写个“短少”。至于补不补,须郭知州准,他此刻许不得。
里正终于接过斗,先发六户,每户五升。拿到手的立即回去,也有人问旁人为何比自己先。里正把前一日查过的情形出来,那人还要争,他便叫明早一同去看各家粮缸。
林远没留下听。他看见陈老道从屋里出来,袖口湿了一大片,赶紧上前接药箱。师父手指有点僵,让他打开箱内的包,随即又回到屋里。
赶车的左臂已经包住,仍止不住哆嗦,几次伸手想揭开。梁五坐在墙边,头皮上裹着布,看见林远,先问枪收了没樱
“铁生看着。”
“俺那杆也在?”
林远应了,他仍不放心,站起来要出去。陈老道让他坐回去,别再把裹好的地方蹭开。梁五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隔屋那个人死没死。
“还活着。”
他把脸朝墙转过去,半晌又:“他那刀都举起来了。”
林远知道。他正抓着车夫的领口,那一刀下来,先砍着哪一个,实在不准。可是梁五完这句话,没有如他想的松口气,反倒把头压得更低。
铁生从门口探进来,叫林远出去。他的衣摆破得不成样子,方才一直忙,这时才找了根绳,把碍事的破布束住。
“杜旺的通针真掉了。夹处我能整,另两杆要擦。今夜就走?”
“明早。先吃口饭。”
铁生不饿。林远也不饿,闻到院里煮粮的气味,胃里却一阵阵发空。两人拿着碗站在门边,吃到一半,铁生忽然扔下碗去吐。林远追过去,他扶着土墙摆手,只叫别碰肚子,刚才杠子硌过的地方开始疼了。
老道出来看过,没见新伤,又嘱他今夜少搬东西。铁生嘴上应着,回屋还是先去找了那件修铳的包。
……
俘虏安置在隔院空屋,门外留了差役。
屋主听要把药送进去,挡着陈老道不肯让。他的堂侄也在车上,箭从耳边飞过,险些没命。他要审便审,何苦将药糟蹋在这人身上,门槛外的伤者还在叫疼。
班头赶来,让他让开。人若死在石洼,带回去的便只剩一具尸首,谁伏的粮车、同伙去了哪里,一句也问不着。屋主骂了两句,终于退开,却抱走了门后的新被,不肯给俘虏盖。
林远随师父进屋,差役举灯,陈老道弯腰察看伤处。那人忽然伸出手,抓住老道的袖子,喊了声爹。
班头蹲到他面前,问姓什么。他喘了许久,吐出一个冯字,又问是不是回来了。班头接着问从哪里来,他闭住眼,不再答。
灌进去的水又从嘴边淌出来。老道让人把灯拿近,那人疼得一挣,班头马上问谁带他们来的。
“齐爷……”
差役探身过去,想问齐什么,冯姓汉子却像被自己的声音惊着,含含糊糊地改了口。后来又问几回,他只喊痛,再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班头徒门边,将这两个字记在随身的纸上,请老道看一眼。老道听见的是这两个字,别的听不清。林远问要不要现在派人追,班头抬头看他,先问往哪条沟追,带几个。
林远没有再。四名差役正在院内外守人守物,民壮伤了两个,还有一个打完铳,半解不开自己缠死的背带。
班头打开路上拾来的布包。旧纸边缘已烂,红印缺了一角,旁边有几个炭点。林远看不懂,老李辨了许久,其中一处写的像是旧铺名。
“等回城叫人认。别先往外嚷。”
班头重新包好。门外听消息的乡民却早已起官票,甚至有人问劫粮的是不是军里下来的人。石洼里正叫他们别围着门,赶回去守自家路口。屋里那人一直在喘,外面的议论徒院墙后,又接着响起来。
陈老道重新背上药箱。早先报病的两个老人还在等,他叫里正带路,让林远先去歇着。
这一夜,林远睡在车旁。才闭眼,便听见木头上落箭的响动,伸手去摸,摸着的是自己的包。后半夜他索性坐起,同值守的差役看了许久路口。
喜欢明末余火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明末余火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