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的左臂垂在身侧,箭杆挂着衣袖。他朝林远伸手,还没挨着,便顺车轮坐了下去。
铁生仍扛着车帮,叫骂着让人拉住牲口。林远绕过受赡车夫,刚抓着缰绳,身后便炸了一声。骡子猛地扬头,几乎将他带倒。
宋三放了铳。
坡上浮起一团土,几个原本伏着的人越过石头,往路上跳。其中一人提刀,从溜下的粮袋旁边直奔车夫。林远顾不上骡子,俯身去扯车夫的领口,那人已到跟前,刀举了起来。
又是一声响。
提刀的人栽向车轮,肩背重重撞上木头,压住了受伤车夫的腿。林远用尽力气才把车夫拖开,身后梁五抱着铳,从梁外往回跑,嘴唇动着,不知在叫谁。
第一阵烟没有散,北边又有人下来。林远只数到五六个,随即被车身挡住。他想让宋三再放一铳,看见宋三正摸药包,手伸进衣内便不肯出来,才想起这杆已经打空了。
铁生也看见了。他用背顶着车帮,朝前面的差役吼:“来个人!”
空车旁一名差役跑了回来,拖起落地的缰绳。林远同老李各抵一处,铁生喊了一声,三人将歪车往上推。车轮卡着不动,粮袋还在往外歪。老李肩头一滑,半边身子落了下去,亏得差役拉住牲口,车没再朝沟里倾。
北边两个人没有扑车,已经绕着乱石往空车那头赶。留在梁外的差役拔刀挡住,边退边骂,前方另一名铳手终于放了一铳。有个裙进石缝里,后面的人趴了下去,梁口暂时空出。
林远回头看那只落地的粮袋。袋口破了,粮流在轮旁。车上另一只袋子也滑出来,半挂在车帮外,铁生的脖颈正抵着它。
“把这只卸下来!”
老李够不着绳,林远抽出随身的刀割断系绳,将悬着的袋子推落。袋子砸到地上,粮沿石坡撒开。旁边库役喊了声什么,他没听清,车身却终于扶正,差役拽着骡子往前走了两步。
“先过梁,别捡!”
林远对着老李喊。老李还在低头找落脚的地方,抬起脸,满嘴都是土。
班头的声音从车后传来,叫他们停。林远以为前路又有人,探出去看,却发现班头正往末车跑。
南边沟里也上来了人。
他们抓着坡上的草根,最先一个已经爬到末车下。杜旺退了几步,铳口随那人往下压。中车边尚未放过的一杆先响了,紧接着杜旺也打出去,沟边腾起黄灰,坡上的人往下滚,后面两个忙去拉他。
林远隔着两辆车,根本看不见老道。石洼里正背着药箱,忽然从末车后站起来,又被班头一把拽下去。
他要往回跑,铁生吼他扶车。中车只过了一半,骡子被铳声吓住,车夫伤着,前头的差役正拿身体抵着牲口,不敢让它退。林远站在梁上,前后都有人叫,竟一时分不清哪一句在喊自己。
老李抓住他的胳膊。
“什么?”
“叫后头往这边来!车过了,人跟上,别往沟里追!”
老李点头,从车旁挤过去。走到末车前,一支箭钉住了他袖口,他往前一挣,没挣开,猛地蹲了下去。林远心里一沉,片刻才见他割开衣裳,又爬起来朝班头那头去。
末车前的人听见了。班头让车夫赶紧动,自己同后面的差役守住沟沿。那里站不了几个人,长枪一伸,跟上来的民壮便往后缩,差役气得大骂,让他上来,不是让他抢前头的位置。
中车总算过了梁。林远跑到前头,要把车推到空车内侧。空车早已解下牲口,斜横在宽处,一角朝外,梁五就在车后装药。林远碰到他的肩,他突然一缩,脑袋上有血淌下来,半只耳朵都红了。
“哪里伤了?”
梁五摇头,指着手里的铳,叫他别碰。这才一会儿,一支箭便擦破了梁五头皮,方才倒在他铳下的人还躺在梁边,他不敢朝那里看,只盯着自己的手。
林远把中车抵在空车旁,回头去接末车。那名库役正扛着一只从地上拾回的粮袋,步子压得很低,后面一个拿刀的追了过来。
“扔了!”
库役听见喊声,反而把袋子搂得更紧。刀刃扫过袋角,粮扬了他一脸,他脚下打滑,连人带袋倒了。
铁生迎了上去。
他方才从空车上抽了一根撑杠,两手抡起,砸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那人痛叫着往旁边闪,刀仍没松,反手就往铁生肚腹戳。铁生退不及,将杠横在身前,刀擦着木头滑过,捅进了他的衣摆。
林远看到铁生弯了腰,以为已经中炼。他才迈出一步,铁生猛地往前撞,连人带杠压上对方胸口。两人撞到车尾,那人先倒,铁生膝盖跪在他腰侧,手臂往下压,对方仍扭着腕找地方扎。
杠的一头顶在车轮里,另一头翘起。林远扑上去压住,木头底下的人仰起头,脸离他不足一尺,嘴里喷着气,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库役从粮袋下爬出来,差役也赶到了,提刀冲他们叫让开。
铁生松了半边力。那人挣出来,丢刀翻过车尾,跌跌撞撞跑回石头后面。林远要拉铁生起身,才发觉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撑杠还攥在手里。
“伤哪了?”
铁生扯开衣摆看,下面只有一道擦红,没破肚皮。他喘得不出话,朝路中央指了指。
末车到了。
车轮碾过散在地上的粮,前轮一颠,又压碎了一片袋角。车夫不敢停,叫人让开,老李在另一边拼命扶住。陈老道跟在后头,两手扶着杜旺;杜旺右腿还能使劲,左脚却落不得地,裤管已鼓起一块。他方才躲箭时摔在沟边,腿撞上尖石,起来便走不快。
林远同铁生过去接手,将杜旺拖到车后。老道刚蹲下,又听见后边叫牲口。
有两个人绕到了车队来路上,正去解差役的坐骡。守后的差役要返身追,被班头喊住。另一头骡子已经由老李拉过梁来,这一头的缰绳却落到了劫粮的人手上。
林远朝坡后看去,北边的人又在挪动,仍有弓露在石头上方。方才从沟里爬出的几个没有走远,抬着一个伤腿的,停在下面等。再分人回去,车尾便又空了。
他把宋三叫到身边,指向北边那几块石头。宋三自己装好了,可另一改药撒在霖上。林远转过去,见那铳手蹲着去捡,纸包已经破了,土也混进去,他急得只还有,手却不肯离地。
“用下一份。先起来。”
杜旺的铳搁在车下,火绳断了,夹处也歪着。铁生刚伸手去取,班头已朝梁五招呼,让准备好的先打,别等所有人。
北边有人直起身,冲牵骡子的两人挥手。梁五从车侧放了一铳,几乎同时,宋三也打了。烟贴着车帮涌出来,林远被呛得弯腰,没看见打中了谁,只听见高处又起了急促的哨声。
牵骡子的人向回拽,牲口不肯走,他同伴便在后头狠抽。南边几个拖着伤者往沟下退;北边石头上露出的弓先没了,再看时,连人也不见了。
石梁前忽然只剩下己方的叫喊。
守后的差役追出去几步,想将骡子截回来。班头让他站住,他仍往前,林远指着南坡喊:“下面还有人!”
那差役停在梁边,握刀的手垂下去,又抬起来。骡子越过弯口,他骂了一声,终于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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