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石洼里正领着六户人上了后山。
陈老道还没问完,一个汉子便将空袋摊在了桌上。
“借一石,秋里还一石半。道长,俺按印。”
他一连了两遍,身后的妇人拽他的衣裳,他也不理。老道问秋里拿什么还,他地里还有,妇人终于哭了出来。
“还剩什么!连没熟的都吃了,你拿土还人家?”
汉子把她甩开,仍盯着老道。林远认得他,前阵子替后山背过炭,做完活还在院里洗了手才端饭。今日他的手就按在袋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石洼里正替他赔不是,将带来的纸递给周进才。六户中有三户昨夜便没下锅,其余几家也只靠野菜掺一点糠撑着。里正想从后山借两石,等州里放粮或秋收以后归还。
周进才把纸看完,没在上头写数,先问哪来的放粮消息。
“听过路的的。”
“哪一路?州里可有话下来?”
里正答不上。周进才便将后山的存粮给他听:粮窑看着满,近门几袋是乡邻寄的,里面封着种粮,能吃的早有定数。两石拿出去,山上的人就要等下一趟买粮车。
“下一趟几时到?”里正问。
“尚未买到手。”
那汉子忽然起身,提起空袋就往外走。他妻子拉住他,低声问回去给孩子吃什么。两人在门口扯着,连凳子也碰倒了。娃刚端来半碗粥,吓得贴到二丫身边。
陈老道让二丫把粥递过去。
“要走也吃完再走。”
汉子不接,他妻子替他接了。他这才坐回去,拿碗的手抖得厉害,喝了几口便呛住,扶着膝盖咳,眼泪鼻涕一道往下淌。
林远把周进才叫到粮窑外,算过留下的口粮,回来同师父商量,眼下先匀六斗,每户一斗,够他们缓几日。那一石半的还法不作数,待地里收成明白了再议,不能让饥户为了眼前一口饭,把秋后全押出去。
老道点了头。里正忙去拿袋,又问还能不能添一点。
“我明日跟你去州里。”林远,“下湾也有缺粮户,两村一道报。这六斗给出去以后,山上也得买粮。”
里正听见他肯去,连了几声好。林远却没敢接那句谢。他在州里能见着人,仓里能有多少粮,连张判官恐怕也不能作主。
量到末一袋时,院门外又来了个汉子。他听只给六户,先问是不是一口吃的也没有才算。
他家还剩两升,五口人。
石洼里正知道他家的情形,过来时叫过,他自己没跟上。那人把腰弯下去,替刚量好的粮袋扎口,扎完才:“俺想着别人家更急。”
林远看向周进才。周进才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却也没去打开另一袋粮。
陈老道让那人明日同去报粮,今日先把家里的两升省着吃。人走以后,老道在门口站了许久,等林远过来,问州里若也没有,该往哪里买。
“进才在问河东。”
“让他多问一家。贵些也问。”
……
周进才最怕的倒还不是价钱。
河东有家粮店肯卖陈杂粮,要先下定钱,约好日子去取。过了日子不来,他们照样卖给旁人。后山在药行有存银,他也能租到两头骡子,可上回过河时,同路的人已经劝他别再三两个人往回走。
林远问能否多雇几个。
“只为这趟买粮,雇倒雇得起。来的人我不认得,走到路上,叫我信哪一个?”周进才把写着粮价的纸折起来,“姚把头常走这边,我明日去等他回话。能搭一程,总强些。”
外头有人喊陈道长,声音越来越急。两人出去,王四正拦着一块门板,不许往院里抬。
来的两家共七口,从渡口打听到这里。门板上的老人头向一侧歪着,嘴唇干裂,年轻人了半自己带着病人来,王四仍要问病了多久,路上还有没有同病的。他便火了,叫王四摸摸自己身上,哪里藏得出粮,骗进院里还能骗什么。
“我问你他拉不拉肚子!药窑里还躺着人,你听清没有?”
老道赶到,年轻人才住了嘴。老人病了几日,又断了吃喝,连自己叫什么都不清。老道叫往侧院抬,留两个人照料,其余的先在坡下找地方歇脚。
年轻人听见分开住,不肯放手。他娘死在路上时,也是有人叫他放下去讨水,回来便找不到了。到这里,他喉咙堵住,仍死死攥着门板。
陈老道让他抬前头,自己跟在旁边。一同进了侧院,他看见铺上还有个本地病人,家属正在喂饭,手才慢慢松开。
坡下四个人没有柴,也不敢往院里问。王四抱了些草苫下来,叫他们别贴着炉棚宿。一个妇人掀开草苫,先把孩子裹了进去,反问他夜里可要赶人。
“今夜住着。”王四,“往后的事,等道长看过你家老人再。”
傍晚多煮的那锅粥,盛到最后稀得照见碗底。林远从灶边拿走自己的碗,给了坡下那个还没领到的孩子,回屋又掰了块干饼。铁生见他回来,问要不要把一个能做活的留下。他这几日修农具,正少人替手。
“有活的几日可以管饭。可他还带着娘。”
两冉坡下问,那人果然不肯独留。铁生只得先雇几日短工,工粮让他拿回去与母亲分。他再没问何时能住进窑里,色将黑,仍跟着铁生去搬第二要用的东西。
夜里林远同老李走了一趟坡口。来人歇的地方占了抬病饶路,明日须往旁边挪;王四白日下地,院外还得有人照应。原先几户都认得的事,如今要一件件另找人接手。走回屋时,林远听见侧院那个年轻人在喊爹,喊得很轻,一声声不停。
他问师父明日能否同去州里。
“你先去。”老道听着隔院的动静,“这边不能离人。”
……
八月二十五,林远同周进才、下湾和石洼两位里正进城。那个家里剩两升粮的汉子也来了,布袋叠在怀里,一路都没有拿出来。
户房先卡在了石洼的户数上。
旧册三十二户,里正报二十七。少的五户里,两户投亲,三户逃荒,去处早报过,旧额却没销。书吏问逃户是否留有人口,里正答了;再问地由谁种,他又答了。问到其中一家的两个儿子如今何在,里正终于拍了桌。
“俺去年还能见着,今年都走了,叫俺去哪儿找?”
书吏将册子合住。他这户上月还有人来替着交过一笔钱,里正却全逃了,不问清,日后冒领算谁的。
里正气得脸涨红,半才想起来,是嫁在邻村的女儿回过娘家,替兄弟交的。书吏让写清,他还要争,周进才已把借粮的六户另抄出来,请先核这几个。
等了大半个时辰,张判官从工房过来,林远上前叫住他,把粮只够几日的话了。判官听完,让户房先查眼下实在缺粮的人,逃户的旧账另列,随后下村核。他走了以后,书吏仍把那家女儿的住处问明,才肯往下办。
林远没再催。轮到每户余粮时,他叫那个一路没话的汉子自己往前站,将昨日的两升、今日还剩多少,给执笔的人听。
过午,郭知州准拨三石陈杂粮:下湾一石,石洼二石,按查明的缺粮户平价发卖;已经断炊的,粮钱暂缓,秋后再核。
石洼里正只听清二石,马上又要开口。知州从旁边拿起几份告急呈纸,依次翻了村名。其中一处比石洼更远,送信的人来了两日,还在城外等。
“仓里能挪的,先挪这些。你领了这回,也得把村里的收成报实。过几日再来,不能仍只要两石。”
里正应下,把票捧在手里。林远接着问坡下的逃荒人,获准另报籍贯、病弱人数,却不能从这三石里分。后山想添粮,仍要自己去买。周进才听完便去回春堂,等姚把头的消息。
粮定在翌晨出城。四名差役、两名库役随车,五名学过铳的民壮护送,林远与铁生照看器械,老李领路。五杆官铳须先送回州衙核领,药子另发,路上听班头调遣。
林远找到进山的熟人,托他口传给铁生,随持钥人照文书送铳;两村里正也各自去叫人、借车。陈老道听石洼还有两个老人饿病,当晚带着药箱赶到城里。
三石粮分装十二袋,尚未装车,仓门外便挤上了人。有人拿着前年的旧条,有人指着石洼的人骂,谁不认识个道士,可怎么只许他们领。
那名带空袋的汉子站在门内,被骂得不敢抬头。他想自家只剩几口粮,门外的妇人已把孩子抱起来,让他看看怀里这个。
仓吏催着关门,忽然有人喊:“寅末走北门,俺们都去等!凭什么!”
张判官正在看装袋,听见时辰,叫住了仓吏。
这才定下的行期,已经喊到了街上。仓吏只交代了库役,库役却借车、叫车夫,哪样能关在屋里。他们往外看,门前全是人,喊话的那个早已徒后头。
判官让班头进屋,林远也跟到门边。班头先问北门外还有哪条道能走车,老李拿指头在积尘的桌上划了几下。
仓门下的缝里,又塞进来一只空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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