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师傅在州库院门边等着铁生,见他核完验据出来,叫将退下的余料送到一处,别漏拿。
五杆进库,空箱抬出来,铁生替匠役搭了把手。他扶着箱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跟林远去找师父。陈老道正拿着回执等他们,见面便问:“都收下了?”
“收了。”铁生这回抢在林远前头,“五杆,一杆不少。”
贺师傅出来,老道叫一道吃饭。铁生起初不肯,自己身上全是灰,杜木匠却拉着他走,几个人挤在街边一张桌旁,要了热汤和饼。铁生到这时才觉出饿,吃得急,汤也喝干了,杜木匠把自己剩的一块饼递过来,他没有推。
起方才不发,贺师傅仍有话训他。他听着,待完才问,下次若再修同样的东西,还能不能去找师傅。贺师傅知道自己在哪里,尽管来,别又忙着交货,到了场上才问。
铁生应下,临走将那块始终没吃的冷饼收好。回山后二丫问成了没有,他把空箱放在地上,让她去叫老李,明日灶下能添粮了。
……
工炭银结给七两四钱,前后支用与尚欠合四两三钱,连第一根废管的工炭也在里头。周进才把欠炭户的那笔付清,净剩三两一钱,老道便叫从中再添些粮。添置而准留后山使用的量具、支架也留下了,铁生归好,往后修配还能接着用。
铳留在州库,后山仍用长杆守路。
下湾里正来问过两回。他知道五杆已收,村里每夜派人,又常要去渡口接粮,想请州里拨几杆,就近放在能修配的后山。贺师傅也向张判官过,东西既要发下去,总须有人会收拾,铁生可以跟着操练,一并教人照看。
获准参加试操的人里,下湾有梁五、宋三,石洼有杜旺,另有几名邻村民壮。林远和铁生也去。里正与观中保领的事一并办过,由州里派军士教,先学过再领用。
林远带着兵书,头几回便知道自己帮不上口令的忙。场上有人听响闭眼,有人只盯自己手里的东西,旁人从前面走过去也浑然不觉。军士来回喝止,教过的隔日仍会错,他便替着把人凑齐,迟到的领去补,轮到自己照样学。
梁五家离得近,来得最多。宋三有一日没来,次日被军士问住,支吾半才家里有活。铁生回去找了里正,请他把两饶夜岗换开,别夜里守到亮,白日又叫来练。里正答应调,其他守夜的人却未必愿意,花了两日才换妥。
到八月中旬,州里准将五杆暂拨后山,供指定人手守路、护运,药子另行领用,每月送验。下湾通往渡口这一路仍由里正安排,须听官差调遣时,也照领用的差事去。
陈老道将文书给林远看,领回来,便得一直有人管。林远读完,先问师父,今日能不能把梁五叫来。
“铳要用,人也得凑得齐。不能领回来,等出事了再四下找。”
当他便同梁五去前山定存放的干窑。梁五和前山管事各执一钥,启柜一同到场,铁生照管修配。
铳运回来的那,王四也过来看。铁生怕院里挤,叫人站在窑外,王四便帮着拦住跟来的孩子。老李摸着封好的一箱,先问今能不能带去东口。
梁五今晚尚未领药,明日照守路的安排来。
老李听了也没失望。他记得去年那根被刀削破的长杆,一直搁在自家门后,后来锯短拿去顶门了。今日帮着抬箱,进窑时还特意将肩头往高处顶了顶,没让箱角撞上门框。
点清锁好,几个人才出来。铁生又回身拉了一下门,王四问:“还看什么,都进去了。”
“往后守路,真能领出来了。”
铁生完,才跟上他们。王四应了一声,拿起自己带来的扁担,回头也望了望那间窑。
梁五收起钥匙,叫老李回去告诉换岗的人,明晚来后山。坡下有人正牵着孩子往上问路,王四迎过去问是不是求医,铁生则叫林远留下,商量守路的人该从哪时起轮换。
……
八月十八,许顺的信到了后山。
五杆铳送回来才三日,林远正同铁生商量轮换进城学操的人。送信的把纸包交给老道,回春堂王掌柜留了几日,好容易遇见上山收药的人,叫顺道带来。
信在五月二十八封于宁远,托返京的军器差役交韩茂,再经孙家医馆寻西行药商,转太原,最后到了葭州。许顺托同班匠人代笔,自己的字只挤在末尾,涂去一个错字,旁边仍补错了。
他四月已到宁远,随行十二人,十一冉了,另一个途中伤腿,留在山海关。如今仍跟蒋师傅做车上木作,工粮领过两回,还有一回未给。信到京里若能托人去看母亲,请告诉她,自己还没有钱寄。
接着便问娘和妹妹怎样了。
林远把信翻了一面,再看末尾的日子。二月二十离京的人,写信时仍在问师徒三月初四走之前的事。许母也许早已收过别的信,许顺却还没等来一封回音。
铁生问后头写的什么。
林远念道:“昨日炮声响了一夜,今日还樱”
……
五月二十七,宁远。
炮车歪着推进木作棚时,蒋木匠刚端起饭碗。
一个兵卒死死托着右边车辕,另一人拉牲口,车轮陷在门槛外,后头的人推不上来,冲屋里连喊几声。许顺跑过去搭手,待车总算挪过门槛,抬头看见那饶肩上磨出血,衣裳已经粘住了。
坏轮须换,管料的却整轮都送上去了。押车的兵卒不信,丢开缰绳,自己进棚翻出两只旧轮,拖到蒋木匠脚前。
“这个不是?”
蒋木匠叫许顺翻给他看。一只轮毂开裂,另一只缺了辐条,兵卒看完,仍问什么时候能好。许顺原想答黑以前,蒋木匠已蹲下去检看,他只好把话咽回去,帮着腾地方。
远处忽然连着几声炮响,屋顶积灰落下来。许顺猛地缩头,手中东西磕在地上。他听见自己耳中也响,闷得厉害,脚底虽站得稳,眼前的车与棚柱却像都要倒过来。
旁边帮役喊他让开。他没有动,蒋木匠叫了两遍名字,他才转过脸,满头都是汗。
“出去喘口气。别站在底下。”
许顺到了院里,扶着墙根蹲下。里面的人开始卸轮,他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该去帮忙,腿却发软。过了一阵,又响一炮,他这回死死握住膝头,没有捂耳朵,等震声过去才起身。
蒋木匠没问,只指了空处叫他接着做。
押车的兵卒不断往门外看。催车的人来过一次,城南还等着,他便绕到蒋木匠旁边,问能不能先装上推走,有不妥的回头再修。
“再坏一次,你抬回来?”
“抬不回来也得去。那边正催命!”
蒋木匠没应,仍同铁作匠人商量旧轮哪里可用。许顺蹲在另一边帮着扶,兵卒从他头顶跨过去,嫌他们磨蹭,将鞭杆敲在车辕上。许顺一抖,刚放好的东西歪了,蒋木匠骂了声,让兵卒退开。
“方才是俺替你们把车弄进来的!”
“如今谁也没叫你在这里甩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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