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王四嫂进炉棚借水,桶还没放下,赵铁生便过来拦住了。
“这缸不能动。后头泉窖里挑去。”
“俺从那儿来的,等了半早上,前头还有三家。”
她指着缸里的水,想先借半桶,救一救坡上那几垄豆。铁生这几日帮工从井里一担担挑来,好容易攒够,今日要用。贺师傅已从城里到了,再错过,第二份料又不知何时能开。
王四嫂听他提官料,声音也高了:“你们的铁搁着又不会死。”
铁生伸手按住缸盖。王四嫂把盖子往旁边推,木桶碰在缸沿,两人都不肯松手。她豆种借来的,若这一茬没了,秋后拿什么还,铁生也急,炉边几日的工、几日的炭,难道全白费。
王四赶进来时,盖子已落地摔碎。他见妻子拉着桶不放,先去拽她,铁生却以为他也来夺水,横过身挡住。王四被挤得一歪,抬手推他,旁边帮工赶来拉人,几个人撞在缸边,旧裂缝里堵着的麻绳先掉了出来。
水从缸腰喷出来,铁生急着去按,上头半片缸壁已跟着塌下。
王四嫂蹲下来拿瓢接,水却流进了灰里。她连舀几下,舀起的都是黑泥,铁生看见几日攒的水就这么没了,转身抄起火钳。王四扁担尚在肩上,也摘下来横在身前。
老李赶紧抱住铁生,林远从存料的窑里出来,伸手抓住铁钳的前端。铁生挣了一下,钳口刮过林远掌心,林远疼得松了半边手,仍压着不让他举起来。
“把手放开!伤着了!”老李喊的是林远。
贺师傅已叫匠役将官料抬回窑。铁生听见箱子挪动,回头望了一眼,林远趁势把钳夺下来,扔到了桌底。王四也放下扁担,冲着铁生缸是自己撞的,要赔找自己。
铁生蹲下去捡那团麻绳,手一挤,还能挤出水。他把绳摔在地上,问谁赔这几日的工。
王四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
贺师傅让先别添火,铁生却仍叫人提桶,想赶在晌午前挑满。两个帮工出去一趟,一个空着手回来,另一个只带回半桶,井下已经碰得到泥。
林远随老李到井边看,桶排到了土墙根。最前头的妇人刚汲上浅浅一层浑水,后面的人便不许她再下桶。她这一点连饭也煮不了,旁人指着自己脚边的空桶,谁家都得煮。
王四夫妻也在。王四嫂见刘家的人挑走一担水,问凭什么,老李告诉她,老太太夜里又烧起来,陈道长还在那边,这是先匀去煎药的。她不了,攥着桶梁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豆地走。
王四没有跟去。他找里正借锄,北沟旧石缝里从前渗水,想去掏掏看。里正去年便掏过,王四仍要,最后自己进院将锄拿出来,约上两个同样没挑着水的庄户,一道去了。
回到炉棚,贺师傅正收随身的东西。他得进州明停工,宽期也须另请。铁生问能不能等到午后,贺师傅若今日挑得来,晌午便开;挑不来,空耗这几个人也没用。
“第一根已经废了,再把这份料退回去,人家还让做么?”
林远让他把余火收住。
“不等了?”
“井边那些桶,你也看见了。今日停。”
铁生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叫帮工先收料。贺师傅把尚未动用的料点清封好,约定自己带回文再来。若到期仍未获准延期,就照数退回。
周进才来结这几日的工,铁生嫌他催,谁也没打算赖。周进才便把领粮的几个人叫过来,让他们各自,有两个本想留到午后,这会儿听停了,便想早些拿粮回家。铁生只得去开粮窑,林远接过秤,叫他歇一会儿。
这阵子钱用得不少。四月修药棚,请石洼的孙二成做过二十日短工,木料、工食刚结清。那扇歪门还是他同铁生一道抬的,如今剩下的炭钱再挪去请人挖沟,下一回复炉又须添上。林远让周进才从师徒取回的银里分出这笔,帮工肯去,管饭另计工,不从他们已做过的扣。
只一个人愿意另做两日,约好翌晨来,其余人都回了家。
老道午后回来,先替林远洗了掌心的伤,听北沟有人,又让灶下带些饭。铁生没去。他坐在炉边,把原先备好的东西收回去,收得比平日慢,谁同他话也不大应。
王四到傍晚才从沟里出来,只得了大半桶浑水。林远帮着抬过一段,到了豆地便把桶放下。王四嫂已经等在那里,伸手要瓢,王四却先向里头走。
“外边的还没浇。”
“先救里头。”
“外边是最早出的!”
王四蹲下拨开叶子,捏起一株给她看。茎还没有断,叶却干得一碰便碎。他问她这一桶能浇到哪里,她夺过瓢,舀起半瓢水,仍朝外头走,到霖边却停住了。
林远站在桶旁。他也想外头那些兴许还能活,可眼前这点水,连里头没枯的都浇不遍。他把桶递给王四,看着夫妻两个挨株去浇。王四嫂一瓢分了好几回,最后往里兑的全是桶底泥水。
回山的路上,林远经过炉棚,铁生还在里面。听只挖出半桶,他问够不够用,林远摇头,全给豆苗了。
铁生听完,抄起扫帚去扫缸下湿灰,将碎陶堆在门外,扫到深处还有一点水。他停住看了看,接着全铲了出去。
次日,王四来问能不能借铁钎。北沟石缝太窄,锄头伸不进。他站在棚口了两遍,铁生才从里头挑出一根,提出来给他。
“若挖得出水,这边也要挑。”
王四让里正一道,谁出了力都能挑,先紧着人吃,田里救得多少算多少。铁生没有答应下地帮他,只把钎递过去。到下午,林远才同一个停炉帮工带着锄到了北沟。
石头清开以后,渗水稍多了些。当所出仍只够几家分,第二日又存下些,里正便让人看着,别一清早就被挑空。炉上要用的排在人喝的后面。铁生听贺师傅还没回信,便叫老李先留够家里吃的,自己仍去井边等水。
王四夫妻第三日送来一口旧缸,向亲戚换的,口沿缺了一块。铁生垫稳,舀水进去看过,没有漏,便收下了。王四欠的工炭眼下赔不起,秋后再算,林远叫他先把地顾住,铁生始终蹲在缸边,没就此两清。
王四站了一会儿,又问究竟欠多少。周进才那尚未开炉,停下的工也只结了已经做过的,不能把后来缺水的几日全算成他撞缸的过错。至于赔缸,自然仍得赔,如今旧缸送到,只看炉边肯不肯收。
“都搁下了,哪有又叫抬回去的。”铁生。
王四这才肯松口气,问复炉以后缺不缺人挑水,自己得空来担。铁生先缸都赔了,又若来,得先去井边轮着,不能从旁人桶里取。王四本来已走到门外,听了后一句又回来,前几日要不是排着始终轮不上,自家也不至于跑来借。
林远只得叫两人停下,问清下一回用水的日子。炉棚需水早些告知,村里先顾各家吃用,余下的才慢慢存。王四肯来担,就照挑水的工给,不再拿一笔不清的误工钱挂着。他听完同意,铁生过了好一会儿,也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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