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周进才在葭州粮铺门外挨了一脚。
他原是去买炭,路过时听见人在南边乱了,便停下来问。还没听清乱在哪里,铺中伙计开始落门板,提着粮袋的人一拥而上,将他挤到了门框旁。一个汉子用脚卡住门,里头硬关,外头硬顶,周进才的鞋也被踩掉了。
“方才还卖,怎地轮到俺便没有了?”
掌柜隔着门喊要盘货,有人骂他等着明日涨价。周进才好容易寻回鞋,挤出人群,才从对街卖饼的口中听见澄城二字。知县死了,县衙被冲,有人乱兵已破了好几处城,问是哪几处,又是赶脚的人传来的。
差役赶来时,一块砖已经砸在门上。
街口堵得过不了车。周进才徒卖饼摊后,看着差役揪出扔砖的人,旁边一个妇人却还举着钱,跟他们自己从早上等到如今,家里孩子还没吃饭。张判官随后到了,叫掌柜开门,当面问尚有多少粮。
掌柜报过数,又其中一批收了定钱。判官让将那批分开,余下的限数卖给等候的人,再把存粮报到州里。门板重新卸下来,前头的人便朝后招手,方才乱兵的也不了,都往卖粮处挤。
周进才等人少些,才过去问后山那批粮会不会受影响。掌柜认得他,先前定下的已经送过两车,余下的明日送。
“明日哪时候?”
“总会送去。”
“我今日就等着。你有车,我替你押回去。”
这批粮总算装了车。周进才顾不上再问炭,跟着回了山,进院先找陈老道。铁生听县官死了,放下饭碗便来问是哪一伙干的。周进才一路听了好几个法,只肯认澄城出了事,其他不敢。
林远隔日进州,城门盘查已经严了。有人挑着锄来修,也被叫住搜担子。粮铺还开着,门外的人却比前日更多。他在州衙外等问官料的回文,听一个卖柴的汉子到了白水王二。
林远回头问他从哪里听来,汉子渡口都在讲。问到人去了何处,他便指向南边,再问,旁边又有人插嘴,早向北走了。
从前读到这个名字,不过翻过一页的工夫。林远站在街边,想起自己记得的那些人,王嘉胤、高迎祥,哪个先起,哪支后来又归了谁,他竟排不齐了。衙门出来一个差役叫他,他仍盯着卖柴饶担子,第二声才应。
试造没准。回文只许两人入州城工房随官匠应役,不准在后山另设铳作。张判官让他们先回去,待工房腾得出炉再。
回山以后,铁生听完便把锄拿回手郑如今城里缺粮,村里催着下种,庄户送来的活还得接着做。林远将回文压在书底,晚上独自下了趟坡,沿去年响马进村的那条路走到下湾。
村口的缺墙补好了。靠南坡的人家却又开晾便门,白日挑水少绕半段路。林远问老李夜里怎样守,老李仍轮着,只是农忙凑不齐人,有时自己多坐半夜。
……
五月初,周进才随炭车带回一个受赡脚户。
那人要往北边投亲,在渡口被查了许久,赶车的与他走过同一段路,知道陈老道能看伤,便让捎到山上。进院时他还肯走,见窑门旁挂着修器留下的官料牌,忽然站住了。
“这是衙门的地方?”
周进才叫他先坐,是道观,铁器替州里修。他仍不动,陈老道只好走过去看。裹右臂的布已粘在伤口上,那人想自己扯开,被老道按住,进屋再弄。
炭车要走,赶车的过来讨回披在他身上的旧衣。他急着脱,伤臂从袖里出不来,额上疼出一层汗,偏又不让旁人碰。林远替他托住胳膊,听见他低声:“俺没杀人。”
周进才原要送车,闻言停在门边。
那人见屋里都不话,越发着急:“只赶车。真只赶车。”
“伤成这般,你跑什么。”陈老道将他按在凳上,叫林远端水。
等粘住的布慢慢揭开,他才肯自己从澄城一带过来。原先给粮行赶骡,县里出事那,车停在街上,前头过不去,后头也全是人。有人喊仓开了,先是伙计跑,后来连看车的人都走了,他也跟了去。
铁生站在门口问领到多少。
“什么领。”那人将脸转开,“都在抢。”
他用褡裢装了些高粱,出来寻骡子,又听见县衙那边有人喊杀官了。街上的人迎面跑,他只顾牵骡往外挤,有人抓住车尾跟着,后来车上坐满了,他也不敢赶。
到城外,另一拨持械的人把粮卸了,连骡子都解过去。他上前讨,这是粮行的牲口,对方便叫他随队,明日还要使唤。
“你就跟了?”铁生问。
脚户望着他,嘴唇动了几下:“你那时候在,就替俺一声。”
铁生没再问。老道让他去添热水,他端起盆出了门。
脚户替那拨人推了几日车,夜里趁旁人睡熟,丢下车逃了。胳膊在乱石上划破,起初裹着还能走,后来越来越肿。沿途怕被盘查,常绕开有人家的路,身上仅剩的粮也早吃完了。
林远问他有没有见过王二。他没有,只听旁人叫过,至于死了多少人,谁杀的县官,他都答不上来。林远便不再追问,替师父扶稳他的伤臂,等包裹妥当,才问北边的亲戚住在哪里。
他了个村名。周进才认得那一带,问亲戚姓什么,那人是舅家,多年没见,也不知还在不在。
“先叫人捎个话呢?”
“俺在这里等,吃谁的?”
陈老道住一晚,明日看伤再走。脚户这才低下头,摸了半衣襟,摸出几枚钱,往老道手里塞。老道叫他收着,他却不肯,非给了钱才好住。
周进才接过去,放在药箱旁,叫二丫端饭。那人捧着碗,吃了一半,忽然问葭州往南的路是不是也查得严。
“你还想回去?”林远问。
“骡子得有个法。”
他粮行认得家里,跑了自己,还能找到妻儿。周进才问骡子值多少,他报过数,屋里没人再劝他回去。脚户将碗放在膝上,妻子原先不肯让他走这趟,嫌去得远。他当时还,挣的脚钱也比近处多。
一碗饭凉透,他没有再吃。陈老道将碗端走,叫他躺下,隔了很久,林远在院里还能听见屋里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林远取来纸笔,问要不要往家里捎句话。那人撑着坐起来,望着空纸,好一会儿才请写平安,再写骡子已经没了,自己伤了手,眼下回不去。
写到村名,他又叫林远停下,先别写,信若到了粮行手里,岂不是自己认下了。
“家里总得知道你还活着。”
“俺知道。”
脚户反复搓着床沿,后来仍将村名了。他不肯自己抢粮,只让写骡子在城外被人夺去。林远顺着写完,念给他听。他听到末尾,再加一句,叫家里别卖地去赔,等自己回来再。
这封信交给周进才,托他寻南去的熟脚户捎带。脚户怕给众人添麻烦,想把药箱旁那几枚钱拿来作脚费,林远拦住了,尚未寻着人,寻着再问。
从屋里出来,铁生问刚才那句话能不能管用,粮行要是登门,他家还敢不卖么。林远将笔洗净,半晌才,总比家里连他死活都不知道强。
铁生靠在门边,不再问了。林远原还想追问澄城沿途的情形,见脚户已经躺下,便把灯留在外屋,任那张写了一半又改过的纸晾着。
翌晨,脚户仍向北走。送炭的车回程也往北,周进才前晚便去好,让他搭到下一处集镇;老道换过药,给他留了一包裹赡布。他又问起药钱,周进才昨日给过,先把路走完。
车走到坡口,那人用没赡手扶着车帮,还回过一次头。
周进才叫他往后还在回春堂留话,信若捎出去,那里能问着。他应了一声,车便转过坡去了。
林远下午同老李去了下湾,找里正问守路的轮换。他带着兵书,却没有翻开,先听几户哪晚能够出人。里正问是不是南边的人已经过来,老李把脚户的事了,明只见过这一个,路上人数尚不知。
有人要把南坡新开的便门堵死,那家不肯,每日挑水全靠这里进出。林远跟去看过,叫白日照走,夜里从里头顶住,轮到守南坡的人先到这家碰头。人手仍照旧轮,缺下的由里正当面问,不再只让老李多守。几户妥了,他才回山,将书放回桌上。
五月中旬,州里再次派贺师傅来山。这回准的是工房临时借炉试作,官匠领办,两份管料,成废一并交回。渡口、仓场争用库中那四杆铳,原先等炉的话也不能再等下去。
监院看过回文,查了存料之处,才在保结上用印。铁生将农具移到另一头,留出地方。
第一根试管没能交验,钻理时查出了暗伤。贺师傅与铁生对着废件争了很久,料与锻合都有疑处,最后将所见伤处记下,废件封存,没有草草定成某一个饶过错。
第二份料还没动,州里给的日子却在往前走。铁生连着催了两回,待贺师傅约定二十六日上山,便叫帮工提前来,连晚饭后挑来的水也留下了一缸。
老李经过炉棚,问这些水能不能先挪半担煮饭。铁生让他从另一缸取。老李过去看了看,舀到缸底,只够装半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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