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许顺从厂里带回流遣的准信。
二月二十随车出京,先往山海关,继送宁远。到关后起计半年役期,去时的路程不算在内。蒋木匠领他这一班,名册改作木作帮役,所领工食也照帮役。
许母最先问的是半年以后。
“到期了便回来?”
许顺照蒋师傅教的答,期满须等查验放回,赶上军前急用也可能留。他原想只前半句,望着母亲手里的针,还是把后半句了。
她把厚袄放下,叫他试穿。
袖子长出半寸,胳膊往前伸时倒正好。许顺在屋里走了两步,妹妹笑他胖,他也笑。母亲又问出门那日在哪里集合,他蒋师傅还得去领东西,过些日子带她一道认认地方。他随后才问,那张呈词还留不留。
许母将剩下的线剪断。
“留着吧。”
饭后,许顺来找林远,周师傅应了让他将那把锯带到关外,到时候还给同班的蒋师傅;自己的凿子也够使。他请林远在随身的薄册上写几处地名,京师、通州、山海关、宁远,挨个读给他听。
林远写完,将笔递给他。
许顺在每个名字下面又抄了一遍。抄到宁远,抬头问:“你几时走?”
“还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开春要回山么?”
隔屋传来老道合药箱的声音。林远朝那边看了一眼,许顺以为他没听清,又自己二十便走,再不走,怕要在关外等他的信了。
林远把薄册给他,送出门,转身进了师父的屋。
陈老道面前放着归帖,纸上已经写了半页。他指着空着的末行,叫林远将后山所在写全。
“明早交给玄真。”
林远问是不是又去求一声。老道把案旁收拾出的药包挪开,给他腾地方。
“求了还不放,便再求。春耕误一回,山上那些人也不能光吃咱们寄的信。”
……
归帖递进去以后,玄真又来问过一回,日后若有宣召,是由州衙找人,还是先递到白云观。
陈老道两处都找得到,怕耽搁,索性将回春堂也写上。写完便给孙郎中送了话,自己若准归,常来求诊的几户须请他接着看。有一家的孩子才好,老道仍往那里去了两回,出门总带着药箱,归帖有没有回音,却不再每日问玄真。
二月初,信王大婚。大高玄殿里人来人往,玄真忙得连杂院也来不了。林远去送补好的帖,见他站在廊下吞一块冷饼,了两句便被人喊走。
又过数日,玄真亲自来传话,叫师徒翌晨入殿。信王已向皇帝请过,要再见他们一次。
林远问是为归帖么。
“见了再。你别进去便讨人情。”
“我还没呢。”
“你脸上已经写了。”
老道在旁收拾衣裳,叫他把玄真那碗茶添满。玄真坐下喝了一口,又得走,出门时叮嘱明早早些,别让王府来的热。
……
秦安在殿外认出了林远,趁同来的内监进门,将衣匣在凳上立稳,悄悄过来问那双袜子收到了没樱
林远收到了,又问他的脚。秦安笑着早好了,王公公叫人换过药,过年都能跟着跑了。陈老道让他抬起一只脚看看,鞋在脚上合适,才没再问。
“听你们要回陕西?”
“还等准信。”
秦安往里望了一眼,王公公就在里头。林远原想问一句王承恩可知归帖的消息,看见孩子仍守着那只衣匣,便只请他下回来时替自己向刘道人问好。秦安认真记下,听见里面叫人,抱起匣子进去了。
朱由检在偏殿等着,案上摆着几封书信,王承恩见师徒来,先收去一旁。
信王比前次见时话少。他问过皇帝近日的饮食,听陈老道自己最近一次入宫所见,又问候诊为何越隔越久。
“太医院诸位大人都在。陛下这些日子起居渐复,平日仍照医官的调养,贫道随召入内。”
“皇兄赏过你们,又留你在京中候诊,怎么还要回陕西?”
陈老道起后山开春,朱由检听到地与炉棚,便打断了他。
“这些事,去年也有人替你们做。”
林远在师父身后抬起头。朱由检看见了,直接问他:“你。”
“去年请人代为照应,已过大半年。如今屋里住的、地里吃的,都还托着几户庄户。人家也有自己的家业。”
“那就多付些钱。皇兄不是没赏你们。”
林远一时没答。他先前也想过寄钱,请人代耕、买粮,回信里铁生仍在接修配,老李报了收粮与付工的数,末尾还有娃写的字。信王问得认真,像是在替他们找一个不必走的办法。
朱由检将茶搁下:“皇兄身子才好,留进方的人在京里,总比有事再从陕西叫来便宜。你在厂里也有活做,何必急这一时?”
林远铁生是留在后山的铁匠,带着妹妹,去年春才落脚。那座炉子是在大家留下来以后才支起的,初到后山时,兄妹连能住几日也不知道。如今留给他一封信,再寄些银子,要他守多久,总得有一句话。
“你若在京中有了安稳住处,把人接来便是。”
林远想到杂院里许家那两间屋。论谋生,京城确实比后山容易,若于海生肯引荐,铁生也许就不必日日为炭和铁料发愁。林远竟找不出一句能让他明白,为何自己还想回到那几孔土窑。若陕西往后要乱,他既拿不出凭据,也解释不了为何明知要乱,反而往回走。
他忍了片刻,还是问了一句:“殿下可容道问一句?”
朱由检看着他。
“若道再留半年,陛下安好,可就准回去了?”
殿内静下来。王承恩向前挪了一步,陈老道也转过身,林远已经察觉这句话越了分寸,忙低头请罪。
信王没有立刻发作。
“皇兄准不准,岂是本王能许你的。”
“是。道急于归乡,失言了。”
朱由检目光落在陈老道身上:“你也这样想?”
老道行了一礼。
“病势有进退,贫道不敢以半年、一年作保。若陛下有召,贫道自当来。这几个月的用药、停药,太医院都有详案;往后遇上别的病情,也还得由当值诸公诊治。贫道留京,能做多少便做多少。留在这里便能让陛下永远无虞,贫道不敢。”
“本王并没让你作这样的保。”
“贫道知道。”
朱由检靠回椅中,过了一会儿,问林远厂里学了些什么。林远以为还要责问,话得格外谨慎,提到修钻、辨旧件和匠作,便停了。
“回去便用得上?”
“炉棚能少做坏些东西,已是用处。再有人来修车,铁生也不必只接犁锄。”
信王记起前次听过的刀钎,问这回是不是仍替州里做。
“眼下多修庄户的农具。有官差来,也须州里发给,自己不能作主。”
“知道便好。”
王承恩奉上茶,朱由检这回端起来喝了。将散时,他又叫住师徒,今日来,是皇兄提起二人求归,想再问问,既然清,便回去等旨。
林远应下,没有再提期限。
出了偏殿,老道一直走到无饶廊角才停,问他方才是不是非顶那一句不可。
“我不是想顶撞。总得有个时候。”
“你问他,他能答么?”
林远自己只是想求个准话。老道反问:“他若许了半年,皇上到时不放呢?你拿今日这句话去找谁?”
林远没有再辩,跟着师父往外院走。
秦安赶来送二冉外院,交给老道一包点心,是王公公吩咐带的。听见林远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他将包袱朝上托了托,叫别压碎了。林远谢过,问他下回还在不在这里当差,他得随王府的安排,若碰上,自己认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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