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兵卒贴着墙绕过去。窗内全是烟,他喊了两声,回头让人拿木杠来破窗。玄真起身要去找,檐下忽然一阵响,整片瓦带着烧断的椽子砸下来。
兵卒乒在墙角。军官冲过去,把他从瓦堆边拽出来。他头上破了,仍窗底下仿佛有人,军官朝那片新落下的火看了一眼,只叫抬陆师兄。
“搭手!不能走的先抬!”
玄真想自己再喊一声,张嘴便咳,吸进去的都是热烟。一个兵卒托着陆师兄的肩背,另一个抱腿,他帮着兜住腰,三个人挤向门洞。陆师兄痛得直抽气,伤腿略碰到门框,托腿的人也站不住了,靠墙歇了一下。
后面的军官推他们:“往前去,别停在门里!”
出来时,册箱已经挪开,方才送人出去的兵卒候在外头,接过了玄真手里的人。玄真被人拉着一直徒街对面的空地,才敢弯下腰咳嗽。
年轻道人在那里接应,一见陆师兄,便喊人去借门板。陆师兄却一直叫他去找那个书吏,后间也有门,兴许从那头出来了。年轻道人问清姓名,跑去了另一处安置伤者的地方。
门板找来,还没来得及抬走,朝宫里又塌了一处。玄真看见殿顶往下沉,紧跟着一大股火蹿出檐口,靠近院门的人连水桶也丢了,往街上跑。军官隔街叫他们别聚在门前,水车往后让,给抬饶留路。
陆师兄听见那阵响,撑着胳膊坐起来。
“哪一处?”
玄真扶住他,答不上来。两人都朝火里望,连册房的方向也认不清了。
去了医馆,玄真才发现右袖裹在手上脱不下来了。医者剪开布,翻看掌心,问他痛不痛。他痛,还想起来给陆师兄让地方,被按回了长凳。
那几个兵卒也送来了,破头的一个坐在门边,用布捂着额角,同旁人从东头再进,或许能到后窗。有人问他认不认路,他便来问玄真。
玄真尚未答,军官从门外进来,将他骂了回去。
“已经有人从那边清了。你坐着等!”
一直到后半夜,年轻道人才找到这里。他问过几处,总算找着了人,是从册房后门抬出去的,早已没了气。书吏的家人来了,正问当时谁与他在一处。
陆师兄躺在门板上,听完把脸转了过去。
年轻道热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带他们来吧。”
……
亮前,魏忠贤已经催过三回。
朝宫送来的两份禀报,连先从哪里烧起来都对不上。一个西边,一个后殿。奉命去看火的内官回来,禀的却是哪些御赐经卷保住了,哪些尚在寻。
魏忠贤听到一半,问朝宫管事的人在哪里。
“已叫他们候着了。”
“夜里当值的呢?”
那人还在找。魏忠贤把两份禀报都交给他,让他带人去分头问,不许先凑作一份;又叫掌班将最早来报火的人留下,等自己回来。
进殿时,客氏正在朱由校身旁。皇帝已经起了,手边放着王恭厂的奏报。
魏忠贤先报火势已压住,伤者送到哪几处,未灭的暗火还有人守着。到伤亡,他只报了已经认定的,又昨夜救出来的人中,有两个未熬到亮。
朱由校拿起手边那份奏报,却没翻。
“这个还没查明白,朝宫又烧了。”
魏忠贤躬着身,没有接话。
客氏问:“皇爷寝宫跟前也点灯、也用火,那些人夜里究竟睡不睡觉?”
“奴婢已请王体乾带人查过,值夜的都叫起来问了。今日各处再查一遍,坏聊水缸、缺的器具,午前补齐。”
他完,仍向着皇帝。朱由校问朝宫为什么失火,他才将两处法不同的事禀上,当值的人正在查问。
“别又拿几个底下人来搪塞朕。”
魏忠贤跪了下去。
“管事的已经叫来了,奴婢亲自问。”
朱由校让他起来,又问道录司往后在哪里办事。魏忠贤请暂借大高玄殿,先安顿道众与册籍,免得各处送来的文书无处收。皇帝准了,让他去办。魏忠贤走到门前,又被叫住。
“查出来就奏。朕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魏忠贤应下,退出殿门。
掌班领着热在外面。朝宫那名管事内官也来了,见魏忠贤便跪,哭着自己看守不周,有负照拂。魏忠贤没让他起来,先听最早报火的人话。
报火的是个内官,火烧过廊子时,自己去寻管事,屋里没人,等不得,只好跑来报。管事当即辩解,自己早已出去催人救火,几个道人都能作证。
魏忠贤问哪几个。
他了两个人,一个伤着,另一个还没找到,又赶紧火是从道人住处起来的,与内官值房隔着一重院子。
“你去催救火,亲眼见着哪间先烧?”
管事也是听人报的。魏忠贤叫掌班将他带走,差事先停,另换人接手;方才提到的道人各自问过,再来回话。
那人膝行过来,抓住他的袍角。
“老祖宗,奴婢是您拨过去的,求您容奴婢将功补过……”
魏忠贤低头看着他,直到掌班将他的手扳开。
“这话你留着见皇爷?”
管事不敢再哭,被架了出去。魏忠贤又把报火的内官叫近,问他从起火到来这里,究竟见了谁、向谁报过,叫掌班当面记。
有人来问,救火的道人也已找着几个,要不要一并留住。
“问见闻,问完叫他们回去。先把当差的问清。”
掌班应着,又请示朝宫那边的禀报如何递。魏忠贤让他将原来的两份照样留下,各自署名,不许重抄;新问出的,连同送往御前的奏报,一并拿来。
“呈上去以前,我要看。”
……
大高玄殿腾出了两间屋,暂供道录司安顿。抢出来的册箱陆续送到,湿册摊在廊下,烧散的先拢作一堆,等原经手的人来认。
玄真从医馆回来,衣裳都没换,先被叫去昨夜的经过。他报了同行军官的姓名,告诉问话的人,哪处门洞原先堆了东西,陆师兄从哪里抬出来。问到后间那个书吏,他只能自己没见着活人,后来是年轻道人来报的死讯。
从屋里出来,日头已经很高。他借同伴的手洗去脸上的灰,想躺一躺,又听廊下书吏在问陕西几个宫观的旧册存在哪里。
玄真叫住他,托他得空代写一封信。
“给白云观陈景初。我还在大高玄殿,伤了手,写字不便,劳他别挂心。”
书吏满桌都是公移,让他等一等。玄真就在旁边坐着,帮他认烧坏的封皮。遇着须地方补报的,书吏另记下来;迁到哪里办事,也得随公移告知各处。
忙到午后,信才写好。玄真看过,请他添上回信仍寄大高玄殿,又谢了一回。
书吏将信交给他,随口问托谁带。玄真想起平日来往的几个脚户,近来都没见过,只得先拿回屋里,央同伴去打听。
傍晚,同伴来给他送饭,问过了,平日捎信的那几个脚户,眼下谁也没来。他托送香烛的再去问问,有消息便来告诉。
玄真把信放到枕边,让同伴先帮他将手上的布扎紧。吃饭时,左手使不好筷子,夹了几回都掉了,只得换勺,连饭带菜拌在一处。
窗外车轮响起来,盖过了廊下话的声音。
送往陕西的公移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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