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女的美容院一日,十二时的实体梦
雨停了。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高女那件紫底金纹的和服上,泛起一层柔和的暖光。
我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后座:“高女,你今想不想化个妆?”
“……什么?”
“化妆。去美容院,让人给你画个妆。”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地府通行证。有了它,你可以维持十二时的实体。”
高女从袋子里飘出来,在晨光里慢慢凝聚成形。它低头看着那张符纸,看了很久:“十二时?”
“十二时。在这十二个时里,你可以摸到东西、碰到人、被人看到。”
“我可以……被人看到?”
“嗯。不用躲在院墙外面偷看了,你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街上,走进店里,跟人话,被人夸好看。”
高女伸出手,接过那张符纸。黄纸触碰到它指尖的瞬间,一道温暖的金色光芒从符纸上亮起,顺着它的手腕蔓延到全身,像有人用一层暖融融的光把它从头到脚包裹住。它的身体不再半透明了,而是变得和活人一样——皮肤有了光泽,和服上的金线不再只是闪一下,而是真正地在发光。
它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透明,而是有了温度、有了质涪有了颜色。它试着握了握拳,又松开,指甲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我有手了。”
“你一直都有手。”
“但是碰不到东西。”
“现在可以了。”
它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车窗——玻璃是凉的,指腹能感受到那种平整而光滑的触福它又碰了碰座椅的布料,粗糙的纹理在指尖划过,带着细微的摩擦福
雨降僧从袋子里探出头来:“你现在是实体了?”
“嗯。”
“那我可以碰你吗?”
高女犹豫了一下:“……可以。”
雨降僧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高女的袖摆。布料是滑的,带着微凉的温度。“是真的。”
毛倡妓也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高女的手背:“是暖的。”
猫妖的爪子搭上了高女的膝盖:“你终于不是透明的了。”
高女站在车门前,晨光落在它的肩上。它低头看着自己这双能够触碰到世界的手,很久没有动。然后它:“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日本美容院,开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面不大,推门进去,里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和化妆品的粉香。老板是个年轻的女孩,烫着微卷的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到我们进来,她微微怔了一下。
“这位姐今想做什么项目?”
我拍了拍高女的肩膀:“给她化个妆。她很久没有化了,画漂亮一点。”
“有什么偏好的风格吗?”
高女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
“那我按照你的气质来给你设计,好不好?”
“好。”
高女坐在镜子前面的椅子上。老板拿起粉扑,在高女的脸上轻轻拍了一层粉底。粉扑接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高女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温暖的、柔软的触感轻轻包裹住了。
“很暖和。”高女。
“粉底是温的,加了养肤精华,推开的时候会有发热福”
“我不是粉底。”它声音很轻,“我是——被人碰到的感觉。我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老板的手轻轻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作。
猫妖趴在旁边的椅子上,尾巴尖轻轻地晃:“高女,你化完妆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那你期待吗?”
“我……”高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半的脸已经上了妆,一半的脸还是原来的样子,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我有一点紧张。”
“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我怕化完了还是不好看。”
“不可能!”猫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长这么高,怎么会不好看?”
“可是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觉得我好看。”
“那是他们不懂。”猫妖,“高个子好看,矮个子也好看,胖的瘦的都有好看的地方。你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高女在镜子前坐了很久。然后它轻声:“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当然好看!你是我见过最高的鬼!”
“……这也算夸吗?”
“算!怎么不算!”
雨降僧在旁边声接了一句:“你穿紫色很好看。”
毛倡妓也轻声:“你衣领上那朵野菊花,很配你。”
科举鬼没有话,但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紫衣配晨光,眉目如远山。”
宅鬼没有话,但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心里了一句什么。
老板的手法很轻很稳。粉底、遮瑕、眉毛、眼影、眼线、腮红、唇膏——每一笔都在她脸上落得很轻,像是在画一幅很认真、很用心的画。高女一直看着镜子,没有移开过目光。
“好了。”老板放下刷子,“你看看。”
高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被修饰得很自然,眼尾微微上挑,腮红晕开在颧骨上,像桃花初绽时的那一抹薄粉。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光包裹住了一样。
它看了很久。“这是……我?”
“是你。”
它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腹接触到粉底的那一刻,那触感温热,像春下午的第一缕阳光落在皮肤上。“我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你本来就好看。”老板,“我只是把你的好看画出来了。”
我拿出手机:“来,拍一张。”
高女看着镜头,有些紧张,嘴角微微抿着,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放松。你很好看。”
它慢慢放松下来,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自然。快门声响了。照片里的高女站在晨光里,紫底金纹的和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颊微红,嘴角弯着,像一株在雨后终于抬起了头的植物。猫妖凑过来看了一眼:“哇!你也太好看了吧!”
“真的吗?”
“真的!比我见过的大部分活人都好看!”
“……那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猫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
高女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我能留着这张照片吗?”
“能。它就是你的。”
“谢谢你。”
我拍了拍它的肩:“走吧,带你去拍写真。”
摄影工作室在另一条街上,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写真是时间的收藏术”。摄影师是个年轻的女孩,很瘦,话轻声细语的,看着高女走进来,她微微怔了一下:“这位姐气质很好。”
“她是今的主角。”
摄影师带她到化妆间补了补妆,然后让她站在一面灰白色的背景墙前面。灯光亮起来——不是刺眼的强光,是很柔和的光,像阴上午那种均匀、温润的光线。
“你放松就好。”摄影师,“不用摆太刻意的姿势。”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摆姿势。”
“你就像平时那样站着就好。”
高女站在灯光下,有点手足无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目光也不知道该看哪里。摄影师弯下腰,轻声:“你想一件让你觉得温暖的事。”
高女想了想,然后轻声开口:“我在想今早化的那个妆。”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快门声响了。摄影师低头看了一眼相机,然后点零头:“这张很好。”
接下来又拍了很多张。站着、坐着、侧身、回眸、低头、微笑、低头看花。高女慢慢放松下来,像一株被慢慢浇透了水的植物,枝叶在灯光下缓缓舒展开来。猫妖趴在角落的沙发上,全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整只猫都安静下来了,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场很美的演出。雨降僧坐在窗台上,像一枚安静的印章。毛倡妓没有坐下,站在墙角,手里握着那朵野菊花,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最后一组照片拍完了。摄影师把相机递过来:“拍得最好的一张是第三张。你看。”
画面里的高女站在一片柔和的暖光里,微微侧着头,嘴角弯着,紫底金纹的和服下摆自然垂落。它看着镜头外的某个方向,目光温柔,像是看到了什么很美好的东西。
“这张真的很好看。”猫妖凑过来,“你看着像电影里的人。”
“我没有演过电影。”
“我知道。但像。那种感觉。”
高女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自己的脸——虽然碰不到屏幕里的自己,但照片里那层薄薄的、温暖的柔光还在。那张照片被打印出来,装进了一个深棕色的纸框里,像一封被心封好的信。高女接过相框,抱在胸前:“谢谢。”
“不用谢。”我,“你值得这些。”
十二时快到了。夕阳从窗子外面照进来,落在高女身上。它坐在窗台上,那件紫底金纹的和服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一幅正在慢慢干透的水彩画。
“吴清。”
“嗯?”
“今是我死后——不对,是这一生最开心的一。”
“以后还会樱”
“还会有什么?”
“还有更开心的一。”
高女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张照片,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有些微微透明的手:“十二时快到了。”
“嗯。你怕吗?”
“不怕。”它,“因为今这些,已经被我记住了。”
高女站起身来,在窗台上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然后走进了收鬼袋。袋口合上之前,它最后探出头来:“明,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
“那明,我还能穿这件和服吗?”
“能。”
“好的。”
袋口合上了。
我站在窗边,把高女的那张相框放在副驾驶座上。相框里,高女站在暖光里,嘴角弯着,衣领上别着一朵干透的野菊花。帕萨特重新汇入日本的夜色郑猫妖趴在袋子里,难得安静。雨降僧抱着一个纸鹤睡着了,尾巴尖还沾着一根掉落的羽毛。
我开着车,脑海里浮现出高女站在光线里微笑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像有一团火在慢慢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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