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子烧与烤鱼,高女的第一次人间晚餐
日本的巷子总是藏着好东西。
我把车停在一家店门口的时候,路灯刚从屋檐后面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落在那块写着“烧き鱼·玉子烧”的深蓝色布帘上,像是随手画的一枚温热的印章。门帘微微掀动,里面飘出一股混合着酱油、砂糖和木鱼花的焦香气,不浓,但很稳,像一首被反复哼唱的旧歌。
“到了。”我熄了火,扭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收鬼袋,“高女,你想吃的玉子烧,就在前面。”
袋口的浅粉色符文微微亮了一下,像一个人揉了揉眼睛从梦里醒来。紧接着,一缕细长的紫金色光烟从袋口飘出来,在路灯下缓缓凝聚成一个修长的身影——紫底金纹的和服披在肩上,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高女微微低下头,目光投向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店。
“就是……这里?”
“嗯。加糖的玉子烧,配烤鱼。”
“那烤鱼是什么鱼?”
“秋刀鱼。盐烤的。”
高女的目光在那块布帘上停了一下,像一株在暖风里微微颔首的花,然后跟着我走进陵里。
店面不大,三张桌子加一排吧台,灶台就在吧台后面,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围裙,正在炭火上翻烤一条秋刀鱼,鱼皮在炭火的灼烤下微微卷起,油脂从鱼身渗出、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缕细烟。整间店弥漫着一股碳烤的焦香,那种香气像一个人站在海边,衣角被风吹了一整个下午,回到屋里时身上还带着咸味和阳光。
“老板,一份玉子烧,加糖的。”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对身后,“你们也坐。”
高女犹豫了一下,然后在那张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猫妖从袋子里蹦出来,直接跳上了高女旁边的椅子,尾巴竖得老高:“我也要吃!烤鱼!”
“你上一次吃烤鱼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是上次!”
“那是多久以前?”
“反正很久了!”
雨降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叠着纸鹤,那只纸鹤已经被叠得翅膀微微泛皱,但在灯光下依然棱角分明。毛倡妓安静地坐在桌角,把那朵干透的野菊花放在桌面上,像在等一个陪它坐的座位。宅鬼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侧着头,耳朵朝着灶台的方向——它在听铁铲翻动鱼肉的声音。伤魂鸟从袋口探出半张脸,没有出来,但它的呼吸轻而缓,像是在提前迎接什么。
老板端来了一份玉子烧。深棕色的长盘,金黄厚实的蛋卷横卧其中,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一块被凝住的午后阳光。切面能看到一层层细腻的蛋皮叠在一起,最外层有一点焦糖色,微微焦香。旁边点缀了一撮白萝卜泥和一瓣柠檬。
高女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份玉子烧上,没有急着动筷子,只是用目光一寸寸地看。
“这就是玉子烧?”
“嗯。加糖的。”
它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蛋卷在筷尖微微颤动,表面那一层温热的油光在灯光下转动了一下。它把那块玉子烧举到面前,没有立即放入口中,低头看着它,像是在确认某种仪式能否正式开始。
猫妖没有等,直接叼走了一块:“好吃!甜的,软软的,还有一点点——”
“一点点什么?”雨降僧问。
“一点点焦。不是苦的焦,是甜的焦,像糖在锅里多烧了一秒的那种焦。”
高女把那块玉子烧放进嘴里。它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个很重的动作。然后它停住了。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过了一会儿,它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散那个味道:“是甜的。”
“嗯,加糖的。”
“我活着的时候,我娘也做过玉子烧。但那是不加糖的——加了酱油和盐。她,太甜的东西不适合我们这样的人吃。”它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玉子烧,“我不知道,原来甜的玉子烧是这个味道。”
“那你喜欢哪个?”
高女沉默了一会儿,又夹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地嚼完:“……甜的。”
烤秋刀鱼也上来了。鱼皮被炭火烤得微焦,表面浮着一层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旁边配了一撮萝卜泥、一瓣柠檬和一碟酱油。猫妖的尾巴几乎要把整张桌子扫倒,眼睛死死地锁住那条鱼:“这是秋刀鱼?”
“对。盐烤的。”
“它的皮是不是脆的?”
“你咬一口试试。”
猫妖叼了一口鱼皮,“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气中回荡开来,像有人在寂静的河面上投下一枚薄薄的瓷片。
“脆的——而且没有孜然和辣椒粉——但是有盐味——盐味是慢慢化开的——先是在舌头上,然后往两边散开,最后沉下去——”
“你能不能别每次吃个东西都像写诗一样?”
“我就是诗人!”猫妖嘴里塞着鱼,含糊不清地反驳。
高女夹起一块鱼肉,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没有急着吃,先低头看了看。鱼肉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雪白的肉瓣间渗着少许晶莹的油脂。它夹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嚼完,咽下。“……比我想象的淡。”
“日本的烤鱼就是这样的,不重调料。”
“但我喜欢。”它又夹起一块,“淡的东西,可以多吃几口。”
就在这时,猫妖突然伸过爪子,一把抢走了高女盘子里最后一块鱼肉:“你吃得太慢了!我先帮你解决一下!”
“那是我的!”高女的声音高了八度,“我自己会解决!”
“你吃一口看半分钟,等你吃完都亮了!”
“我在品尝!”
“你品尝太久了!鱼在等你!”
“鱼没有在等我!”
“它在!”
“你讲不讲道理——”
“我是猫妖!我不讲道理!”
他们抢了起来——高女伸手去够那块鱼肉,猫妖叼着不放,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猫妖绕着椅子转了一圈,躲过高女的手,雨降僧在旁边笑个不停,笑声在窄的店内像雨点一样散开,毛倡寄嘴角也弯了一下,像一朵干花在水里微微展开。
伤魂鸟的声音从袋口传出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们吃慢一点。急什么。”
“是它先抢的!”
“我是帮你!”
“你不抢我已经吃完了!”
“你不看那么久我已经吃完了!”
“那我现在看不看了?我现在就吃给你看!”
“你看——”
伤魂鸟的袋口微微动了一下,一缕灰烟从袋口飘出来,在那盘鱼肉上方绕了一圈,然后缩了回去。它没有话,但它吸了一口——把烤鱼的味道记住了,把争吵的热闹也记住了,像是要把这顿饭存进一个不会褪色的瓶子里。
雨降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陵门口,推开门,仰头看了看夜空。它站了一会儿,像在倾听什么,然后张开嘴,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变成了一朵的云。云慢慢变大,遮住了那片星光。细细的雨丝落下来,落在屋檐的瓦片上,落在晾衣绳上的白色衬衫上,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柠檬树的叶子上。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上翻一本很薄的书,每一页都很轻,每一页都湿漉漉的。
店里的烛火在雨中微微晃动。猫妖和高女还在抢那条秋刀鱼的鱼骨,猫妖把鱼骨叼起来,高高举过头顶,跑到了桌子另一边,高女追上去,但追到一半,又停住了,站在桌角笑了起来。猫妖叼着鱼骨含混不清地:“这条鱼骨是我的了!”
“你不是已经吃完了吗?”
“鱼骨上还有味道!不能浪费!”
科举鬼坐在角落,低着头,用那卷泛黄的卷子垫在桌面上,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支细细的笔,在卷子的背面写着什么。它的字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从它微微弯起的嘴角来看,它写的好像不是四书注疏,而是——
“今日,在日本一条巷里,吃到了甜的玉子烧。猫妖和高女抢鱼骨,雨降僧在外头下雨,毛倡妓看着一朵干花发呆,宅鬼在听雨声,伤魂鸟吸了一口热汤。吴清这顿算他请。我写完了。还没亮,这顿饭还没完。”
宅鬼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侧着头,耳朵朝着店门的方向,它在听雨声落在瓦片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柠檬树叶上的不同声响。那些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一幅没有颜色却依然浓淡分明的画,每一笔都落在节拍上。
毛倡妓坐在桌角,它已经把汤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透出一点瓷白的光。它把那朵干透的野菊花放在空碗旁边,像是在给碗配一个伴。它没有看雨,没有看人,只是看着自己面前那片干干净净的桌面,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面前那碗茶已经凉了,窗外的雨声细密而均匀,像有人在远处翻着一本很厚很旧的书。猫妖终于放下了鱼骨,高女也坐回了椅子上,雨降僧从门外走进来,头发上带着细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科举鬼收起了笔,把那卷卷子心地折好放回袖子里。伤魂鸟在袋子里轻轻翻了个身。宅鬼还在听雨,毛倡妓还在发呆。
店里很安静。老板在灶台后面擦着盘子,铁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汽泡。柴火的气味和鱼香混在一起,被窗外的雨慢慢压低了,像一张渐渐冷下来的毛毯,轻轻盖住了整间屋子。
我端着那杯凉掉的茶,看着这一桌鬼——它们还在那里,没有急着走,没有要进袋子。猫妖的爪子搭在高女的袖摆上,雨降僧在桌上叠邻三只纸鹤,毛倡妓把那朵野菊花轻轻地别在了高女和服的衣领上。高女低头看了看那朵花,没有摘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帕萨特停在巷口,车灯亮着,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落下来,像一张被拉开的帘子。
“咱们,走吧?”我。
“走呗。”猫妖打了个哈欠,“下次,还想吃甜的玉子烧。”
“那得看高女还来不来。”
高女低头看着衣领上那朵干花,轻声了一句:“来。”
车灯照亮了来时的路。后座上的鬼们都已经安静了,猫妖缩在袋子一角,爪子还搭在鱼骨上;雨降僧抱着三只纸鹤沉沉睡去;毛倡妓靠在窗边;宅鬼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科举鬼握着那卷纸,纸卷的背面新添了一段话;伤魂鸟的袋口留着一道很细的缝,里面隐约透出一缕淡淡的暖光。
我开着车,在日本的雨夜里慢慢走。高女那件紫底金纹的和服在路灯下一明一暗,衣领上那朵野菊花晃了晃,像是有人在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谢谢你。”
喜欢冥府请我来捉鬼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冥府请我来捉鬼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