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家界往北开,过了长江,进了山东地界。车窗外的风景从湘西的青山绿水变成了齐鲁大地的平原,麦田连成一片,在风中翻涌着金色的波浪。猫妖在袋子里睡醒了一觉,探出头来问:“吴清,还有多久到?”
“快了。下一个在济南。”
“济南有什么好吃的?”
“把子肉、油旋、甜沫、九转大肠。”
猫妖的眼睛亮了一下:“九转大肠是什么?”
“猪大肠做的,先煮后炸再烧,转九道工序,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那它闻起来是什么味?”
“你闻一下就知道了。”
猫妖把鼻子探出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山东的空气:“……闻到了。好像是麦子的味道。”
“那是麦田。”
“麦田是什么味道的?”
“麦子成熟的时候,太阳晒过的味道。”
猫妖缩回袋子里,像是在慢慢消化那个味道。
手机响了。黑无常。
“吴清,到山东了?”
“刚到。下一个在哪儿?”
“济南。编号023,科举鬼。”黑无常顿了顿,“这个鬼有点特殊。它生前是个书生,考科举考了一辈子没考上,最后在考场外面吊死了。死了以后魂魄一直留在考场里,不肯走。后来科举废了,考场改成了学校,又改成了考试院。现在那里是公务员考试的考点之一。它还在那儿。”
“它干什么了?”
“它不让别人考上。”黑无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它生前考不上,死后看到别人考上也难受。它会在考试的时候制造幻象——让考生看到考卷上的字在跳舞,听到有人在耳边叹气,闻到一股陈年霉味。每年都有考生因为它的干扰而发挥失常。”
“那它害人吗?”
“不害人。但它让人考不上。”
“那比害人还狠。”
“所以你得去处理一下。”黑无常,“今年公务员考试快开始了,考点里有这么个鬼,考生们太可怜了。”
我挂羚话,踩下油门。济南的考试院在历下区,一个老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山东省人事考试中心”的牌子。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树冠遮蔽日,把整座院子笼罩在一片阴凉之郑
我走到院子门口,大门锁着,还没到考试时间。但我能看到院子里面有一个影子。穿一件灰白色的长衫,头发束成髻,瘦长的身影在院子的老槐树下慢慢踱着步,手里握着一卷发黄的纸,低头看着,像是在背诵什么。一个清朝书生。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脚没有挨着地面,在离地几寸的地方飘着。
“科举鬼。”我站在门外喊了一声。
它的脚步停了,缓缓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黑色的,像一个被墨水浸透的池塘。
“你是谁?”
“地府来的捉鬼师,来接你回去的。”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卷纸,然后又抬起头来:“我不回去。”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百年了。科举早就废了,现在是公务员考试。你守着这个考场,已经没有意义了。”
“有意义。”
“什么意义?”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我曾经是济南府最年轻的一批秀才,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全府都以为我要中进士了。我连考了七年,年年落榜。第七年,我在考场里坐到最后一刻,交了一张白卷。走出考场之后,我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吊死了。”
“你七年都没考过?”
“七年。每次都差一点。差那么一点点,刚好够我够不着。后来我终于明白了,我不是差一点。我是永远都差一点。那个‘一点’不是学问上的,是命里的。”
“所以你就在这里守着?”
“我守着这个考场,是因为我想看看后来的人是怎么考上的。我想知道那个‘命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我看了几百年,还是没有看明白。”
“你怎么看的?”
“我站在考场角落里,看着那些考生写卷子。有的人写得很快,有的人写得很慢。有的人自信满满,有的人焦虑不安。我看了几百年,发现一件事——那些考上的,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勤奋的。那些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我不出来。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那你后来找到了吗?”
它沉默了很久。“没樱”
我站在院门外,隔着铁门看着院内的它。它的身影在槐树的阴凉里晃晃悠悠的,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旧灯笼,里面的烛火还没灭,但纸已经薄得快透光了。我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你想知道那些考上的人,为什么能考上吗?”
它抬起头来看着我:“你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能隔着门告诉你。你出来,我告诉你。”
它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飘到铁门前面,半透明的身体穿过铁门,落在我面前。距离近了之后,我注意到它手里那卷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像是同一篇文章抄了很多遍,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你能告诉我了吗?”
“能。那些考上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比你聪明。是因为他们比你早一年放弃了。他们知道自己考不上,但还是要考。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能考上,是因为他们不相信自己会考不上。那口气一直吊在胸口上,就吊到考上了。”
“那口气是什么?”
“不是赋。是死磕。是明知道自己可能考不上,但还是愿意再试一次的那股劲。”科举鬼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卷纸。然后它把那卷纸放在旁边的石阶上。纸卷在晨光中慢慢展开,上面的字迹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清晰可辨——那是一篇《论语》的注疏,抄了三十遍。墨迹深深浅浅的,像是一些不曾寄出的信,被反复读了太多次,纸张已经薄得透光。
“我没有那口气。”科举鬼的声音很轻,“我考了七年,其实只用了三次力。后四次,我都在等一个结果。我没有死磕,我是在耗。等一个不会来的结果。我太丧了,没有尽力而为。”
“那你以后还等吗?”
它抬起头来,看了看院墙上的青苔,看了看老槐树上那些被几百年的风沙磨得光滑的树皮。“不等了。”
“那跟我走吧。”
它点零头,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自己走进了收鬼袋。灰白色的光在袋口闪了一下,像一枚蜡烛被人用手指轻轻捻灭。袋子落进我手里,沉甸甸的,像装了很多年的纸稿和没能寄出去的那封家书。
我把收鬼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猫妖从袋子里探出头来:“它走了?”
“走了。”
“那它以后会投胎吗?”
“会。下一辈子,它可能还会读书。”
“那它会考上吗?”
“不知道。”我,“但至少它愿意再试一次了。但他终于相信自己了。”
猫妖缩回袋子里。帕萨特驶出济南,车窗外的阳光正好,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收鬼袋的符文在副驾驶座上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正在被慢慢磨亮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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