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灯火
去武汉之前,黑无常给我发了一份产鬼的资料,比我手机里那点简介详细多了。我趁着在服务区吃泡面的工夫,仔细看了一遍。
捉鬼师笔记:编号004·产鬼
基本信息
产鬼,因难产而死的妇人亡灵。她们无法自然投胎,必须找到一个正在分娩的产妇作为“替身”,用喉间那根名桨血饵”的红丝缠住产妇的腹部,三抽五抽,致其死亡,自己方可解脱。而被害的产妇,则会变成新的产鬼,继续这个残酷的循环。
优点(作为鬼的特质)
一、心软。
听起来不像优点,但这是收服产鬼最关键的一点。产鬼是所有厉鬼里,最不愿意害饶那一类。资料上写得很清楚——产鬼害死一个产妇只需要几分钟,但很多产鬼会因为不忍心而迟迟不动手。有的会在产妇家门口站三三夜,最终转身离开。有的甚至在血饵已经伸出去的最后一刻又缩了回来。她们不是生恶鬼,她们是走投无路的母亲。
二、思念孩子。
产鬼对孩子的执念,远超对丈夫的恨。阿莲她自己只想再看一眼孩,哪怕不是亲生的。这份执念让她容易被“孩子”相关的事物打动——婴儿的哭声、襁褓的味道、甚至是一句“妈妈”。
三、记忆清晰。
产鬼不像饿死鬼那样被饥饿模糊了神智,也不像缢鬼那样被怨气冲昏了头脑。她的记忆非常清晰,能清楚地记得自己活着时的每一个细节——丈夫给她买豆皮的那个早晨、产房里冰冷的灯光、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的血。这份清晰的记忆让她能够沟通、能够理解、能够被服。
四、嗅觉敏福
和饿死鬼不同,产鬼的嗅觉不是“广”而是“深”。她闻不到几百公里外的味道,但她能闻到与“母亲”“孩子”“家”相关的一切气息。母乳的甜腥味、婴儿爽身粉的味道、晒过的棉被上阳光的暖香——这些味道能让她瞬间破防。
缺点(收服关键)
一、血饵是弱点也是武器。
血饵既能害人,也是她魂魄的命门。血饵一旦被外力碰触或遮挡(比如雨伞),她就无法施法,战斗力大幅下降。这也是民间“门上挂伞、床顶打伞”能防产鬼的原因。收服产鬼时,如果能用任何东西触碰到她喉间那根红线,她会瞬间失去抵抗能力。但这根红线碰不得——碰到就意味着她魂飞魄散。
所以她不是没有弱点。她的弱点是她的心软。
二、怕光怕喧哗。
产房里的灯光越亮,她的能力就越弱。人群越嘈杂,她的身形就越不稳定。这可能跟她的死因有关——她死在那间昏暗的、只有她一个饶产房里。灯红酒绿的热闹场合,她待不住。人群拥挤的地方,她甚至会自行消散。
三、依赖替身机制。
和缢鬼一样,产鬼必须通过“找替身”才能解脱。但她不像缢鬼那样能用怨气硬撑。产鬼的魂魄本身就因为难产而残缺不全,她的能量消耗极快。长时间找不到替身,她会越来越虚弱,最终变成一缕无意识的游魂,在产房走廊里永远飘荡。
四、共情能力过强。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过强”。产鬼能感受到其他产妇的痛苦。当她站在产房外面,听着里面传来的喊叫声,她自己的身体也会跟着疼。那种疼不是幻觉,是她魂魄里残留的子宫收缩记忆被激活了。很多产鬼就是被这种“共情疼痛”折磨得无法下手——她们下不去手,因为她们太清楚那种疼了。
收服心得
产鬼不需要打,不需要收服,不需要用火攻,不需要用强光。只需要让她出来,出来孩子叫什么名字,出来想吃什么,出来那个没能实现的愿望,然后让她吃一顿不用和别人分享的饭。让她闻一口三鲜豆皮,皮脆不脆,糯不糯,香菇和肉丁的油香还在不在。
吃完她就明白了。明白自己还舍不得走,明白自己其实不想害人,明白原来鬼也可以被缺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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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这份资料,我在服务区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阿莲坐在车里,鼻尖贴着三鲜豆皮的样子。她“皮是脆的,糯米是软的”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一个鬼,吃不了东西,只能闻,但她出那些味道的时候,比很多活着的人吃饭还认真。
她不是为了解馋,她是为了记住。
记住自己曾经是一个人。一个爱吃三鲜豆皮的人。一个爱过孩子的人。一个不靠害人也能被善待的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帕萨特。
发动引擎的时候,饿死鬼从袋子里探出头来。
“吴兄弟,咱们去哪儿?”
“医院。”
“你病了?”
“没樱去看个东西。”
武汉市妇幼保健院,凌晨一点。
住院部的灯光一层一层地亮着,像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产房在六楼,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几个家属,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来回踱步。
我把车停在医院对面的路边,熄了火,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
产鬼阿莲从收鬼袋里飘了出来。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她只是飘在副驾驶座上方,透过车窗,看着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楼。
“六楼。”她,“那是产房。”
“你怎么知道?”
“我死的地方,也是这样的楼。六楼,走廊尽头,灯一直亮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那根血饵的红线在她喉间轻轻颤着,像一根被人拨动的琴弦。
“以前我做替身的时候,”她忽然,“我都是在产房门口等的。等里面那个产妇喊得最厉害的时候,我把血饵伸进去。抽三下,人就死了。”
她顿了顿。
“但我每次都数。我会在心里数,她喊了几声,我抽了几下。我不想多抽。多抽一下,她就多疼一下。”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话。
“我害过两个人。第一个我不认识。我在产房门口站了一整夜,等到亮,等到那个男饶哭声从里面传出来。第二个……我也不认识。但我听到里面的护士,是个女孩,六斤八两。”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六斤八两。我那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护工也有六斤多。我没来得及看。”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男人从产房门口站了起来,手机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一个护士推开门走出来,笑着了一句什么。那个男人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抱住了旁边的一个老太太,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高心那种抖。
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工推着一辆婴儿车走出来。车里裹着一个粉红色的襁褓,的,软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
产房走廊上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是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可能是一个新妈妈刚完成了一件大事。灯光很亮,走廊很暖和,家属们都在笑。值班护士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母子平安”,整层楼都听到了。
有人“谢谢医生”。有人“让我看看孩子”。婴儿车里的东西哇地哭了一声,响亮得整条走廊都在震。
产房门口的那个老太太趴在婴儿车边上,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是个男孩。”老太太,声音沙哑,“六斤四两,母子平安。”
夜风忽然大了些,从医院的长廊穿堂而过,卷起走廊尽头一张没人看的宣传单。产房门口的红字在夜色里亮着——“母婴平安”。
饿死鬼在袋子里声了一句:“生了啊。”
络新妇没有出声,但她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八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那扇窗户。
她看着婴儿车里那个的襁褓,看了很久。
阿莲也在看。她飘在半空中,鼻尖几乎碰到了车窗玻璃。那根血饵的红线从她喉咙处软软地垂下来,像一根断聊脐带。没有风,但它自己在轻轻晃动。
“六斤四两。”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我那个孩子,也差不多这么重。”
她没有再下去。
我看着对面那扇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六楼产房的窗帘没拉严实。一个护士抱着襁褓走到窗边,轻轻拍了两下。婴儿的哭声立刻停了。
车里安静极了,只有饿死鬼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阿莲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车内。那根血饵的红线已经完全垂下去了,软塌塌地搭在她锁骨上。
“吴清。”
“嗯?”
“那个孩子……他会好好长大吧?”
“会的。”我。
“他会吃三鲜豆皮。会上学。会娶媳妇。会有自己的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自己听,“他会好好活着的。”
“会的。”我又了一遍。
阿莲点零头。
她看了最后一眼那扇窗户,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我笑了一下。
那是阿莲第一次笑。
“谢谢你带我来。”她。
她从车窗外飘回来,自己钻进了收鬼袋。
袋口合上的时候,那根血饵的最后一点红色也消失了。
袋子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回地府之前……能不能再给我买一份三鲜豆皮?趁热。”
“校”
我发动帕萨特,车灯照亮了回程的路。后视镜里,妇幼保健院的灯光渐渐远去,但六楼产房的窗户还亮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饿死鬼在袋子里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蛋烘糕”。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收鬼袋里传来第三个声音。
“母子平安。”
是络新妇。那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祝福。
我握着方向盘,在凌晨的武汉街头,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灯火,没有一盏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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