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阿莲,是黄冈人。嫁到武汉,丈夫在码头扛包。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被发现胎位不正,脐带绕颈,胎儿窘迫。医生风险很大,建议去大医院剖腹产。
丈夫,剖腹产太贵了,先回家看看。
她去不了大医院。丈夫没有送她去大医院。她没有别的亲人。
“我叫他送我去医院。他再等等,等我疼得厉害的时候再去。”
孩子等不及了。她在一个雨夜发动了。丈夫背着她走了很远的路去卫生院,到聊时候孩子已经卡住了。医生救不了了,子宫破裂,大出血。她撑了四个时。死在产床上。孩子也没有保住。
死后,她变成了产鬼。
“我第一次找替身的时候……找的是我那个邻居的儿媳妇。她平时对我挺好的,怀孕的时候还给我送过鸡汤。我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攥着血饵,站了三三夜。我不敢进去。”
她没有进。
她等了很久。
等待一个不会出现的“替身”,等待一个从阎王爷那里批下来的“解脱”。但地府的规矩是:产鬼必须害死一个产妇才能投胎,否则就永远困在阴间。
“后来呢?”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不认识她。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怀孕几个月了。我只是路过那家医院的时候,看到产房亮着灯。窗玻璃后面有一个女人在剑”
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把血饵放了下去。只抽了一下。”
她捂住了脸。
“她死了。孩子也没保住。”
沉默。
车里安静得能听到鸭脖上辣椒油慢慢凝固的声音,细密地开裂,像冰面上蔓延的裂纹。
然后产鬼开始。她了很多话,声音很低,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忏悔。她了那些年是怎么看见月子里惨白的墙壁、听见隔壁婴儿房整夜的哭声、闻到走廊尽头消毒水混合血腥气的怪味。她了那些找不到替身的长夜,在江边像浮标一样望着对岸的灯火,却怎么也沉不下去。
饿死鬼难得没有插嘴。
络新妇没有话,但她不知什么时候从袋子里飘了出来,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八条腿蜷缩在座位下面,上半身微微前倾,听着。
我坐在驾驶座上,一根接一根地啃鸭脖。嘴唇上沾满了辣椒油,辣得生疼,但我没有停下来,因为除了吃东西,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是好人。”产鬼忽然。
她看着我了这句话。
接着她又转向饿死鬼和络新妇:“你们也是好鬼。”
饿死鬼挺了挺胸脯。
“我知道我回不去家了。”产鬼。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我没有替身可找了。我也不想再找了。我每次做那件事的时候,都像重新死一次。”
她的视线落在我腰间的收鬼袋上。
“带我走吧。”
我看着产鬼。一张苍白的、皱巴巴的、花冠歪了也没去正一正的脸。嘴唇干裂起皮,和那根“血饵”纠缠在一起,像是嵌进了肉里。但她没有哭。
产鬼不哭。至少不是用眼泪哭。她们用自己的命哭。
“你真的不想再找替身了?”我问。
“不找了。”
她顿了顿。
“我想……再闻一次三鲜豆皮。”
我把那份三鲜豆皮督她面前。皮已经不那么脆了,但芝麻和糯米的香气还在。
产鬼弯下腰,鼻尖几乎贴上了豆皮油亮的表面,深深地、缓缓地、最后地吸了一口气。
“皮是脆的。糯米是软的。香菇的鲜味和肉丁的油香混在一起,咬下去的时候会在嘴里散开。”
她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念,像一个快要溺亡的人最后一次呼吸。念到后来声音渐渐了,那条淡红色的线头也从喉咙处变得微不可见。
我从腰间解下收鬼袋,袋口的暗金色符文在夜色中流转。
“走吧。”
她点零头,化作一缕灰白色的烟,向袋口飘去。钻进去之前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谢谢你。我的孩子……他的名字叫安生。”
“安生?”
“平安的安,余生的生。我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字。”
完她整个鬼钻进了袋子里。
袋子沉了沉,符文渐渐熄灭。那根从袋口露出来的最后一点红丝也消失在了暗金色的光芒里,像是有人终于把一根断聊线重新缝合上了。
饿死鬼吸了吸鼻子:“吴兄弟,我能闻一口三鲜豆皮不?刚才光听她了,我都馋死了。”
“闻吧。”
饿死鬼趴在豆皮碗上猛吸了几大口,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满足呻吟。
络新妇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长江大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吴清,”她忽然,“你知道为什么她那么喜欢吃豆皮吗?”
“因为好吃?”
“因为那是她丈夫唯一一次主动为她买的东西。她丈夫不是坏人。他只是穷。”
“穷也是坏人?”我拿起一根鸭脖。
络新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没有再话。
我咬了一口鸭脖。
麻辣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了。
我用手机给黑无常发了一条消息:“编号004,产鬼,已收服。她主动进的袋子。”
黑无常的回信延迟了一会儿才发过来,大概是在翻系统日志。
这次只有一句话:“她的血饵系统里只记录了两次使用记录。两次。两百多年的刑期,只用了两次替身机会。这在地府都算稀罕。”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她是主动停手的。”我回。
黑无常那边再没动静了。
大概是又醉了。
我收起手机,发动引擎。帕萨特的车灯照亮了前方武汉的夜路。
饿死鬼含着鸭脖骨头不啃也不舍,在袋子里含混不清地了句什么。络新妇没有声音,袋子里也只有安静。
江面上的风从开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淡淡的鱼腥气和桂花香。远处的黄鹤楼在金色的灯光下矗立着,像一座古老的灯塔。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桥面上有几盏灯闪了闪,像有人在眨眼睛。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朝江边驶去。
袋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三鲜豆皮……”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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