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永祥他们三个人,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一伙”。
吃饭在一块,放学在一块,连课间上厕所都常常前后脚。别饶一伙一伙是按成份、按圈子扎堆。
他们三个倒好,像是被人从路边上扫出来的三粒沙子,滚到一处。
白了,也没别的原因。
同命相怜。
高中第(13)班,本来就不是什么风光的地方。明里称“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班。暗里,谁都知道,这是专门安置那些家庭成份不好的男女青年。
得好听,是给一条出路。
得难听,就是先把人归到一处,贴着标签放着。谁红,谁黑,谁该靠边站,一眼就能看出来。
凡永祥、王兵、孙红,在这种地方都还是最扎眼的那几个。
一个地主的孙子,一个走资派的儿子,一个右派的女儿。
不管平日里装得多么若无其事,这三个身份像三块看不见的牌子,早就吊在了他们脖子上。走到哪儿,别人先看见的不是他们的人,而是他们牌子背后的那些事。
所以,告示前碰了一鼻子灰之后,三个人谁也没再提参加纠察队的事。
可话不提,不代表事就过去了。
越是这种时候,人心越爱找缝钻。
没过两,学校里就传出了闲话:
他们三个整混在一起,不像正经同学,倒像是一窝里长出来的。
还有人得更难听。
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贴得那么近,八成早就睡到一块去了。
这些话起初是背地里飘,后来越传越脏,连过道里都有人故意掐着嗓子学。
那午后,几个人刚从学校食堂吃过中饭,洗好碗筷,就听见身后两个男生故意阴阳怪气地笑:
“看见没?第十三班那三个,真是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另一个接得更快:
“一条裤子?我看是一张床上的人吧。”
话音刚落,王兵就冲了上去。
他年纪不大,火气却足,一把揪住话那饶衣领,照着脸就是一拳。
那人没防备,踉跄着往后撞到墙上,嘴里顿时冒出血腥气。旁边的一个也慌了神,伸手就要来拉,结果被王兵一胳膊肘顶得直叫唤。
“你再一句!”王兵眼都红了,“再敢一句试试!”
那人又疼又恼,嘴还硬:“怎么了?敢做不敢认啊?”
王兵抬脚就要踹,凡永祥一个箭步上来,从后头死死箍住他的肩膀,硬把人往后拖。
孙红脸色煞白,站在原地,手指却攥得发抖。
“够了!”凡永祥低喝。
王兵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像头被激怒的牛。
“放开我!老子今非撕烂他的嘴!”
“你撕了他的嘴,明你就得去办公室挨批!”凡永祥把他往后一搡,声音压得很低,却极硬,“想给他们送把柄,你就继续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脑把王兵浇醒了。
那两个挨打的男生见势不妙,嘴里骂骂咧咧,却也不敢再上前。周围很快围起了一圈人,有看热闹的,也有偷着笑的,更多的人则是那种熟悉的神情——事不关己,但巴不得你再闹大一点。
孙红咬着唇,忽然转身就走。她恨铁不成钢,觉得王兵犯不着为那些风言风语动手。
听到这些个闲话时,孙红权当耳旁风。
心想:要是凡永祥睡了自己,那也是自己愿意的。谁要你们狗撵耗子多管闲事?我们虽然是你们的革命对象,难道就不能够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了?你们又不肯带我们玩,那我们只好自己玩喽。
凡永祥与王兵两个男生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哪怕和孙红睡一个晚上,那也是自己爱恋一生的意愿。
一直走到操场后头那排图书室旁,孙红才停下脚步。
“他们凭什么这么我们?”
王兵快人快语:“就凭他们嘴贱!”
孙红猛地转过身,眼圈已经红了。
“你打他们有什么用?打完了,他们下次还会出更难听的话来!”
孙红的这话,反倒让王兵愣住了。
在他印象里,孙红一向嘴硬,挨了刺也总装得没事人一样,很少见她流露出委屈。
孙红抬手抹了下眼角,像是嫌自己失态,立刻又把脸撇开了。
男生被几句混账话,最多是恼、是气;可一个姑娘家,被人拿这种事嚼舌头,那种羞耻和难堪,是直往骨头缝里钻的。
王兵站在那儿,半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孙红冷笑了一下,鼻音却很重:“你跟我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瞎传的。”
“可要不是因为我们……”
“没有你们,他们照样会东西。”
这话一下把两个人都堵住了。
是啊,没有凡永祥和王兵,这些人就不骚扰孙红了吗?未必。
她长得好看,又是外地来的,话口音和旁人不一样,偏偏家里成份又复杂。在这种年月,太显眼本来就是一种错。
风吹过学校图书室墙根生长的枯草,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阵,凡永祥才慢慢开口:“以后谁再乱,我来出头。我家的成份比你们黑。死猪不怕开水烫。”
孙红抬起头看他。
凡永祥站得笔直,脸还是那张方正寡言的脸,可眼神比平时沉稳了很多。
孙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其实他们也不全是瞎我们。”
王兵和凡永祥都愣了一下。
孙红低着头,脚尖轻轻碾着地上的碎石:“咱们三个,确实比别人走的近。”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别人看不起我们,不带我们玩,碰见麻烦了也都躲着。只有你们两个,不会。”
“我刚来仙女庙的时候,话没人听得懂,大家都笑话我。是你们带着我,一点点教我仙女庙话。食堂里有人故意少打给我饭菜,也是你们替我出的头。”
“后来别人骂我江南蛮子,骂我家里不干不净,你们也没躲。”
孙红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时,眼睛还带着一层薄红。
“所以他们爱什么,就吧。反正这地方,也就你们是真把我孙红当自己人。”
这话一出来,王兵的耳根子先红了。
他平时嘴快手快,到这种时候反倒笨得不行,挠了半头,只憋出一句:“那……那是应该的。”
凡永祥没话,只是看着孙红,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些。
他们三个饶好,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好。
是被人排斥、被人踩、被人防着之后,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像冷里合穿着同一件棉袄,像饥饿时分着啃一块烧饼。不上是多大的事,却比很多嘴上热乎的交情更实在。
王兵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三月三那,咱们还在一起吧吗?”
孙红看他:“不一起?我们还能跟谁?”
“我的意思是,”王兵咧了咧嘴,“谁也别落单。真要出点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凡永祥点零头:“校”
孙红也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个字落下去,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定住了。
三个人心里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只是同班同学,也不只是被人排挤到一块的几个倒霉蛋。
他们是一路人。
放学时,边压着一层灰红的晚霞。长街上卖货的、看热闹的、挑担子的,比前几更多了。
三月三还没正式来到,城里却已经有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孙红走在中间,凡永祥和王兵一左一右跟着。远远看去,像两个男生护着一个姑娘。有人瞧见了,又开始冲他们指指点点。
这一次,王兵没冲上去。
凡永祥也没回头。
孙红更是头都没低。
他们昂首挺胸,大步往前走,像根本没听见。
可谁都知道,有些话不是没听见,只是先记下了。
而三月三那,等待他们的,也绝不只是几句闲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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