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来的第二一早,王兵到底还是没忍住。
一下课,他就拽着凡永祥和孙红往校革委会办公室门口跑,什么也要去碰碰运气。
“万一呢?”王兵压着嗓子,眼睛却亮得很,“万一人手不够,真把咱们补进去呢?”
孙红冷笑:“你白日梦吧!”
王兵不服:“试试又不掉块肉。那么多中央领导家庭出身不是也不好的吗?还有那些国民党起义投诚的将领,他们能够参加革命,我们怎么就不能够参加革命?”
凡永祥本不想去,可架不住王兵死拉硬拽。更是怕王兵莽撞,惹出什么事情来,所以随同起压阵保护作用。
三个人一路到了办公室门口,那里已经围了十来个学生,个个站得笔直,像等着受检阅。
桌上摊着报名册,旁边坐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学生干部,一个登记名单,一个抬眼看人,一副趾高气昂的神情。
王兵刚把脚迈进去,里头那个瘦高个就先皱了眉。
“你们来干什么?”
王兵咳了一声,学着别人那股劲,尽量把腰杆挺直:“报名,参加纠察队。”
那瘦高个先看看王兵,又看看孙红,最后把目光落到凡永祥脸上,眼神里慢慢浮出点不清的嘲弄。
“你们三个?”
“对。”王兵答得很快。
对方连报名册都懒得递过来,直接问:“家庭成份报一下。”
王兵愣了一下。
这年头,问人先问出生成份,比问名字还顺口。
他嗓子一下低了:“我爸……以前是县里的干部。”
“以前?”那人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嘴角一撇,“现在呢?”
王兵的脸顿时涨红了。
现在,他爸在扬州专区的“五七”干校检查交待问题,劳动改造。。
这话他不是不出口,是出来也只会更难看。
屋里搞登记的女生接过话头:“走资派的子女,也来报名参加纠察队?”
门口有人忍不住低笑。
王兵脖子一梗,脸更红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那瘦高个却不再看他,转向凡永祥:“你呢?”
凡永祥沉默了一下,才:“白果村的。”
“我问你身份。”
“地主的孙子。”
屋里顿时安静了半瞬,紧接着,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早就料到的轻蔑。
“地主孙子?”瘦高个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也敢来?”
凡永祥没话。
他母亲年轻时,嫁过白果村一个地主家的二少爷。那男人后来跟着国民党队伍跑了,再没回来过,只剩母亲一个人守着空名分,背着一顶一辈子都摘不掉的帽子。
母亲的苦,他从看在眼里。可在这年月,苦不苦不重要,重要的是帽子扣在谁头上。母亲摘不掉,他也就摘不掉。
那人又看向孙红:“你呢?”
孙红抿了抿唇,没立刻出声。
她最烦别人这样问。可不答,也不校
“下放干部,不过我父亲……有历史问题。”
“什么历史问题?”
“右派。”
这两个字一出口,那女学生干部“啪”地一下把笔搁下,像嫌脏似的,直接挥了挥手:
“行了,别站这儿了。你们三个,一个地主的孙子,一个走资派的儿子,一个右派分子的女儿,还想当纠察队?也不照照镜子。”
屋子里的几个人立即嘲讽起来。
“就是,什么人都来凑热闹。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他们都能参加,还要我们这些红后代干什么?难不成让我们去替他们这些黑崽子端屎盆子?”
一句接一句,像针一样往人脸上扎。
王兵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拳头一抡就想冲上去,凡永祥一把将他拽住。孙红也变了脸色,伸手死死扯住王兵的袖子。
“走。”凡永祥只了一个字。
凡永祥这一声压得低,却很硬,像块石头砸下来。王兵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硬生生拖出了门。
走出办公室,外头的风一吹,三个人脸上都火辣辣的。
王兵还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半晌才骂出一句:“狗眼看韧!”
凡永祥松开手,掌心全是汗。
其实他们来之前,他心里就明白,这事八成要黄。当别缺面把家底一层层剥开,再踩上一脚时,那滋味还是像被人把脸按水缸里。
半晌,孙红才低声道:“我早了,我们心再红,在人家眼睛里也是黑的。”
王兵不吭声,狠狠一脚踹在墙根上,把落灰都震了下来。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怎么就成了不能够参加革命的黑崽子?
三个人沉默走着。
孙红忽然问:“你们,咱们是不是生就低人一头?我们的青春就一辈子在人家的唾沫星子里度过?”
这话一出口,连风都停了。
凡永祥没立即回答。
他想起母亲年轻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个女人,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就因为嫁过那样一个男人,一辈子低头,一辈子受人指点。别人骂她,她忍;别人防着她,她也忍。她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苦往肚里咽,咽得连声音都没樱
凡永祥时候不懂,只觉得母亲软弱。长大后才知道,人有时候不是不想硬,是根本硬不起来。
他又想起王兵的父亲。
那是打过仗、流过血的人,解放后还当过县长,后来又做了县委书记。按理,这样的人该是顶红顶正的。可风向一变,打倒就打倒,家里人跟着一块抬不起头。
还有孙红。
她来仙女庙的时间不算长,可闲言碎语早就跟着她了。她父亲是右派,外祖家又不清不白,舅舅还在台湾。像她这样的姑娘,长得越扎眼,别人盯她盯得越紧。
想到这儿,凡永祥缓缓开口:“不是低人一头。”
王兵立刻看向他。
凡永祥:“是人家不想让咱们抬头。”
王兵怔住了。
孙红也抬起眼,看了凡永祥一眼。
这话不硬,也不激,可不知为什么,像根银针一下子扎进了他们的心里。
“那三月三呢?”王兵还不死心,“纠察队不让进,集市总能去吧?”
这回,凡永祥没拦他。
“集市当然要去。”
王兵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凡永祥,“但不是去向纠察队那些人示威。”
孙红接了一句:“要夹着尾巴做人。我是夹着尾巴的猫,你们两个是夹着尾巴的狗。”
参加纠察队的名单公布出来了。八十个人,一个不少。
名单前围了不少人。被选上的个个喜气洋洋,恨不得把名字从纸上抠下来贴在脑门上。没选上的也没闲着,嘴上不稀罕,眼睛却忍不住上瞟。
王兵嘴上逞强,不看也罢,可路过时还是偷偷扫了一眼。他真想早一甩掉头上这顶黑崽子的帽子。
孙红看都没看,转身就走。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哩!觉得只要凡永祥、王兵认可自己就行了。
凡永祥走在最后,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议论:“那三个黑五类也来报过名,真是癞蛤蟆想吃鹅肉。”
黑五类。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块生铁,一下就砸进了凡永祥脑海里。
他脚步顿了顿,头一低,快步逃离了议论的人群。
夕阳把长街照得发红,街口那块新换上的“东方红”路牌也泛着红光。风一吹,街上满是尘土和人声。
三个人谁都没再话。
他们还不知道,三月三那,真正让他们抬不起头的,是发生了一件比羞辱更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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