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江面上，像是无数细的鼓槌在敲打一面巨鼓。
沈无忧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岸边的泥泞，每走一步都觉得这具身体的力气又流失一分。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沉得像铅块，寒意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直冻到骨头缝里。
视野边缘的光屏忠实地闪烁着：
【生存倒计时：2时38分12秒】
【目标距离：211米】
距离在缩短。
可她的胃也在继续抽搐，喉咙干得发痛。三没正经进食的身体，在这样暴雨低温的环境中，像是一台燃料耗尽的破旧机器，每一次运转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水鬼兄弟……姐妹……”她又对着风雨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虚，“打个商量……咱们速战速决行不行？我真的……快饿死了……”
回应她的只有风雨声。
和更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沈无忧停下脚步，喘了口气。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难受。她抬手抹了把脸，看向江面。
就在她前方大约五十米处，江岸有个向内凹陷的水湾。那里水流相对平缓，岸边堆着些被冲上岸的垃圾：塑料瓶、泡沫板、烂木头，还有半截褪色的救生圈。
而在那片浑浊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上浮。
先是几缕黑色的、水草般散开的发丝。
然后是一张苍白的、肿胀的脸。
眼睛睁着，瞳孔散大，蒙着一层死灰色的翳。嘴唇泡得发白外翻，脸颊和额头上有些淤青和擦伤，被水泡过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紫色。
是个女鬼。
穿着白色的、早已看不出原本样式的衬衫，下身是深色长裤。身体半浮半沉，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蜷曲，像是溺水时最后的挣扎被定格。
她就那样漂在水湾里，随着波浪轻轻晃动，脸朝着沈无忧的方向，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
沈无忧看着那张脸，脑子里自动蹦出一串数据：
女性，年龄约二十五到三十岁，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月，死因溺水，头部和四肢有外伤，生前可能遭受暴力。怨气浓度中等，执念类型初步判断为“冤屈未雪”或“心愿未了”。
这是她三万年来审阅无数命簿、处理无数魂魄后形成的职业本能。哪怕神力被封了九成，哪怕饿得眼冒金星，这套分析流程还是自动运行了。
“还校”她低声自语，“至少不是那种怨气冲、见人就拖下水的恶鬼。看样子还保留着部分神智，能沟通。”
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这女鬼的状态比她预想的还要“新”。
死亡时间短，意味着她对自身死亡的事实可能接受度不高，执念可能更强烈、更混乱。而且……沈无忧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女鬼脖颈和手腕处——那里似乎有浅浅的勒痕，不像是水流冲击造成的。
“工伤？情杀？还是……”她脑子里快速过着几种常见的水鬼成因。
这时，女鬼动了。
不是扑过来，而是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呆滞的速度，朝着岸边飘来。
她的动作很奇怪，不是游，也不是走，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双脚甚至没有接触水底，就那么平移过来。湿透的白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长裤的裤腿空荡荡地飘着。
沈无忧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女鬼一点点靠近，五米，三米，一米……
最后，女鬼停在了离岸边还有半步的水里。浑浊的江水淹到她的腿——如果鬼魂有实体感的话。她抬起头，那张泡肿的脸正对着沈无忧，嘴唇微微开合，却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水腥和淡淡腐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无忧皱了皱眉。
不是嫌弃，是判断，这气息里怨气的比例比她预估的要低，反倒是……茫然和困惑的成分更多。
“你能话吗？”她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或者，能听懂我话吗？”
女鬼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然后，她点零头。
动作僵硬，像是生锈的机器，但确实是在回应。
“好。”沈无忧稍微松了口气，“那我问，你点头或者摇头。首先，你叫什么名字？”
女鬼沉默了几秒。
她似乎在努力思考，那张肿胀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最终，她抬起手——手指同样泡得发白起皱，在空中缓慢地、笨拙地划着什么。
沈无忧盯着她的动作。
不是字。
更像是在……写字？
女鬼的手指在空中停顿，比划，重复。几次之后，沈无忧看明白了。
“李……秀……芬？”她念出那三个模糊的笔画。
女鬼点头。
“年龄？”
女鬼想了想，竖起两根手指，然后又竖起六根。
“二十六岁。”
点头。
“怎么死的？”沈无忧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女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是某种情绪被触发的本能反应。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不是真正的眼泪，而是混合着江水和怨气的黑色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张开嘴，似乎想尖叫，却只发出一种嘶哑的、漏气般的嗬嗬声。
同时，她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手指深深陷入脖颈的皮肉里，虽然那皮肉早已没有弹性，但这个动作所传递出的痛苦和绝望，却无比清晰。
沈无忧眼神一凝。
窒息。
她是被掐死，或者勒死，然后抛尸江中的。
不是意外溺水，是他杀。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沈无忧放缓声音，试图安抚，“你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是被人害的，对吗？”
女鬼松开掐着自己脖子的手，点零头。黑泪还在流，但她似乎稍微平静了一点。
沈无忧在心里快速盘算。
如果是冤死的，执念大概率是“报仇”或者“真相大白”。这种任务处理起来相对简单，查明真相，要么让凶手伏法，要么让女鬼亲自了结因果，然后引导她入轮回。
以她现在的状态，虽然神力被封，但三万年的经验和剩下的那一成神力，对付一个普通人类凶手应该……
她正想着，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这是地府神君处理魂魄的习惯流程：遇到可超度的怨魂，先净化怨气，再问明因果，最后送入轮回。虽然现在神力被封，但“净化”的基础术法还是能用，就是消耗功德多零。
沈无忧下意识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就要凌空画一个最简单的“净心符”。
这个符咒消耗不大，大概扣5点功德左右。效果是暂时安抚怨魂情绪，让她能更清晰地陈述冤情。完成整个任务后，50点功德入账，净赚45点，还能换顿饱饭……
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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