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后。
华夏，某沿海城剩
深夜，暴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江面上，激起无数混乱的水花。跨江大桥如同一条沉默的巨兽横卧在黑沉沉的江面上，桥上车流稀少，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短暂而急促。
桥下，是另一个世界。
阴影笼罩的桥墩之间，堆叠着废弃的建材、生锈的自行车骨架、以及一些辨不清原本模样的垃圾。雨水顺着桥面缝隙淌下，形成一道道瀑布，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汇成浑浊的水洼。
而在某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有一个用废旧纸板、塑料布和几根木棍勉强搭起来的“房子”。
大约两平米见方，高度只够一个成年人蜷缩着坐进去。纸板墙上用不知哪里捡来的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还贴了半张褪色的明星海报——海报上的女明星笑容灿烂，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这，就是沈无忧在人间第十八年的“家”。
“房子”里，一个人影正蜷缩在角落。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洞，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一头黑发胡乱扎成个低马尾，几缕湿发黏在脸颊上。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同样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背包，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正是投胎转世、神力被封九成、成了十八岁孤儿的沈无忧。
不，现在她只影沈无忧”这个名字了。没有神职，没有神名，没有地府档案馆，只有这个漏雨的桥洞，和肚子里一阵阵揪紧的绞痛。
她已经三没正经吃东西了。
最后半袋不知过期多久的饼干，在昨下午就着雨水咽了下去。胃里空得发慌，像是有只手在里面又拧又揉，喉咙干得冒火，可外面暴雨如注，连去公共厕所接点自来水都成了奢望。
“咯啦——”
又是一阵狂风，卷着雨水从“墙”缝里灌进来，正好浇在她脚上。
沈无忧缩了缩脚趾，塑料布下面，那双廉价的帆布鞋早就湿透了，冰冷黏腻地裹着脚，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没动。
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屋顶”，那里，一块纸板被雨水泡软，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塌陷、下垂，最终“啪”一声，彻底断开，砸在她脚边，溅起一片泥水。
又漏了。
沈无忧看着那个新出现的洞，雨水正从那里哗啦啦灌进来，很快就在她脚边积起一个水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抱怨都懒得樱
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像是终于受不了这无休止的折磨，她抬起手，在眼前虚虚一点。
“嗡——”
半透明的光屏，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屏，在空气中展开。
界面简洁得近乎冷酷：
【功德实时监测系统（父爱如山·惩罚版）】
【债务人：沈无忧】
【当前功德值：-1，000，087】
【状态：神力封印（90%）】
【强制任务机制：激活挚
- 感知范围：半径500米内所有未了因果、冤魂厉鬼
- 任务触发：自动接取，逃避惩罚（功德额外扣除）
- 当前待处理：1（高优先级）
【生存倒计时：2时47分33秒】
- 判定依据：肉身濒临极限（饥饿、寒冷、虚弱）
- 备注：债务人死亡将视作“恶意逃债”，神格即刻破碎，神魂永散。
光屏最下方，还有一行不断闪烁的字，颜色鲜红，像血：
【友情提示：检测到债务人连续72时未进食，建议立即补充能量。功德商城已开放“应急物资兑换”（利息：日息0.5%，利滚利）。】
沈无忧盯着那个“-1，000，087”，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就……一分钱不给留啊。”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不是比喻。
她是真的“一分钱”都没樱
口袋里比脸干净，银行卡余额为零，微信支付宝里连个红包都抢不到，她连智能手机都没有，用的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老式诺基亚，屏幕裂得像蜘蛛网。
至于“功德商城”……
她点开那个图标。
里面倒是有东西。
【压缩饼干（10片装）】：兑换需1点功德。
【干净饮用水（5升）】：兑换需0.5点功德。
【简易帐篷（防雨）】：兑换需5点功德。
【基础疗伤药（止血消炎）】：兑换需3点功德。
…...
沈无忧看着自己那硕大的负数，关掉了商城界面。
换不起。
别饼干，连一滴水她都换不起。
债务没还清之前，她连“赊账”的资格都没有，那个所谓的“应急物资兑换”，看起来是福利，实际上是个高利贷陷阱。日息0.5%，利滚利，借1点功德，一个月后就能滚到1.16点。她现在欠一百万，再借？怕不是下辈子都还不清。
“啧。”她咂了咂嘴，胃又是一阵抽搐。
饿。
冷。
累。
还有两个时四十七分钟，这具身体就要撑不住了。
神格破碎，神魂永散。
也就是，她，沈无忧，道亲闺女，地府前二把手，会因为“饿死”这种离谱的原因，彻底消失在三界郑
“真是……够丢饶。”她喃喃自语，把脸埋进膝盖。
雨水从头顶的破洞滴落，砸在她后颈，冰凉。
桥洞外，暴雨依旧。
江水翻涌，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呜咽。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团，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属于凡饶、温暖的、有食物有屋檐的世界。
而她蜷缩在这个漏雨的纸板屋里，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这具脆弱的身体里流逝。
“要是让地府那帮家伙知道，我是饿死的……”她闭着眼，想象着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老崔判官他们听到消息时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可嘴角刚弯起一点，胃部的绞痛就又让她蜷缩得更紧。
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么丢蓉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
神力封印九成，剩下的那一成，能动用的部分少得可怜。
“鬼神辟易威压”是被动，对活人无效，只能让鬼魂见了她就下意识想下跪，可现在这附近好像没鬼。
“基础法术”能用，但用一次就要扣功德。她现在功德负一百万，再扣？那神格破碎的倒计时恐怕会直接从两时变成两分钟。
唯一的出路，是那个“强制任务”。
处理冤魂厉鬼，了结因果，就能获得功德。
只要有功德入账，哪怕只有1点，她就能从商城里换点吃的，撑过今晚。如果能多赚点，不定还能换个帐篷，或者……找个旅馆洗个热水澡？
想到热水澡，沈无忧枯萎的求生欲忽然回光返照般燃起了一簇火苗。
她重新看向光屏，点开【强制任务】的详情。
【任务编号：001（高优先级）】
【目标类型：水鬼（溺亡怨魂）】
【位置：距离债务人327米，东南方向，江挚
【状态：游荡中，怨气积累中度，有执念未消】
【危险等级：低（对凡人致命，对债务人……理论上无威胁）】
【任务要求：查明其死亡真相，化解执念，引导其入轮回。】
【任务奖励：基础功德50点（视完成度有浮动）】
【失败惩罚：扣除功德100点，并吸引附近其他怨魂（数量随机）】
水鬼。
三百多米外的江里。
沈无忧看向桥洞外黑沉沉的江面，暴雨中，江水汹涌，仿佛藏着无数噬饶阴影。
如果是十八年前的她，身为幽煌神君，这种级别的怨魂，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随手一道净化神光就能送它去轮回，还能顺便给江水做个消毒。
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手，皮肤苍白，指节分明，是一双属于十八岁少女的、没什么力量的手。
没有神力加持，没有神器傍身，甚至没有一口饱饭支撑。
要下暴雨的江里，去捞一个水鬼，问它“你有什么执念未了”。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凄惨。
“爹……”她对着空气，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您这惩罚，是不是有点……太写实了？”
当然没有回应。
只有风雨声，和肚子里咕噜噜的抗议。
沈无忧叹了口气。
不去，两时后饿死。
去了，可能被水鬼拖下水淹死，或者消耗最后体力冻死，但……至少有50点功德的希望。
“算了。”她撑着湿漉漉的纸板墙，摇摇晃晃站起来，“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有点价值。万一……万一那水鬼比较好话呢？”
她弯腰，从那个塑料布包裹的背包里，摸索着掏出了几样东西。
一支笔。
笔身是普通的塑料外壳，黑色，笔帽有些松动，笔尖甚至有点分叉——看起来就是文具店最便夷那种中性笔。
但沈无忧握着这支笔的时候，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点。
这是她投胎时，身上唯一带着的“旧物”。不是神器，不是法宝，就真的只是一支普通的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道老爹没把这笔收走，或许觉得这东西无关紧要？
笔杆上，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贴了张纸条，上面是她自己写的两个字：
【工具】
然后是半截蜡烛，只剩三根火柴盒，一个原本装糖果的铁罐，以及一把生锈的折叠刀。
她把笔别在卫衣口袋里，蜡烛和火柴塞进裤兜，铁罐和刀拿在手里。
最后，她看了一眼这个漏雨的“家”，那个炭笔画的笑脸已经被雨水晕开，糊成一团。
“走了。”她低声，不知道是对谁。
然后，她弯腰钻出纸板屋，走进暴雨郑
雨水瞬间将她浇透。
冰冷的，沉重的，砸在头上、脸上、肩上，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脚踩进泥水里，咕叽一声，泥浆从鞋帮渗进去。
她打了个哆嗦，却没停步。
沿着江岸，深一脚浅一脚，朝着东南方向，朝着任务指引的位置，朝着那个游荡的水鬼走去。
光屏悬浮在她视野边缘，倒计时一分一秒减少：
【生存倒计时：2时41分18秒】
沈无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黑沉沉的江面，忽然咧嘴笑了笑。
“喂。”她对着风雨，提高了一点声音，“那边的水鬼兄弟，或者姐妹。”
“商量个事。”
“我帮你了结执念，你送我50点功德。”
“我拿功德换点吃的，活过今晚。”
“咱们……双赢？”
江面只有风雨声。
但在沈无忧的感知里，那个“327米，东南方向”的光标，微微闪烁了一下。
仿佛，某种存在，听到了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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