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盯着屏幕上那个单独弹出的对话框。
Id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老唐”。
他抬起沾着干涸血迹的左手,拇指和中指死死按住发酸的眉心。
用力揉了两下。
指节摩擦出微弱的骨骼错位声。
连轴转了三三夜。
跟杀手、变态、毒枭玩命。
他现在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被彻底榨干的疲惫。
右腿大腿外侧的枪伤还在隐隐作痛。
新换的纱布边缘,又洇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血渍。
贴着运动裤的内衬。
稍微动一下,皮肉就撕扯着疼。
胖子刚在折叠沙发上打了个盹。
被Kiko敲键盘的动静吵醒。
他裹着那条灰色的羊毛毯,趿拉着一只塑料拖鞋凑了过来。
两百斤的肥肉把毯子撑得紧绷。
胖子把脑袋凑到外星人笔记本的屏幕前。
眯着还带着眼屎的眼睛。
“老唐?”
他挠了挠像鸡窝一样的头发,几片头皮屑掉在键盘边缘。
“这名字听着耳熟啊。”
胖子砸吧了两下嘴,嘴里一股没消化完的炸酱面味儿。
“哪路的神仙?在公屏上刷了三个时?这手速可以啊。”
财务李姐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黑咖啡,从里间走出来。
灰色的高定西装起了几道硬褶子。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嘎哒声。
走到大屏幕前。
“不是什么神仙。”
李姐声音冷得像冰块,没有起伏。
她拿过桌上的无线鼠标。
食指点在左键上。
“咔哒”一声,拉出一个隐藏的本地案件卷宗。
泛黄的pdF扫描件跳上屏幕。
“是第一卷那个案子。”
李姐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楚轩连环碎尸案。”
胖子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原本迷糊的眼神瞬间清醒了。
“十年前。”
李姐继续念着卷宗上的文字记录。
“大雨,下夜班走夜路失踪的第一名受害女孩。”
她把页面往下拉,露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他是那女孩的父亲。老唐。”
四合院正房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角落那台老空调发出“呼呼”的漏风声。
Kiko吐掉嘴里的糖棍。
双手在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
轴体爆出密集的脆响,像是在发泄某种憋闷的情绪。
“我扒了他的社交账号底档。”
粉蓝色的头发在屏幕前晃动。
“这老头,找了他闺女整整十年。”
大屏幕上切出几十张模糊的照片。
全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脖子上挂着一块厚厚的硬纸板。
纸板上贴着女孩的照片,写着寻人启事。
字迹被雨水洇花了。
“倾家荡产。”
Kiko咬着后槽牙,声音发干。
“老家的房子卖了,地也退了。”
“他印了十万份传单。骑着一辆破三轮车,顺着国道从南往北找。”
照片继续滚动。
有一张是老唐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捏着半个干硬的冷馒头。
鞋底磨穿了,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脚趾。
满脸灰土。
“他睡过桥洞,翻过垃圾桶。”
Kiko敲击键盘的力道加重,键盘托盘往下陷了半寸。
“为了省住宿费,大冬的在烂尾楼里垫着报纸熬夜。”
“中间还被骗子团伙骗过。”
Kiko深吸了一口气。
“骗子有他女儿的线索,骗光了他最后两万块买命钱。”
“他在追骗子的时候,腿被路过的泥头车挂断了。”
“没钱打钢钉,硬生生熬成了瘸子。”
胖子听得眼眶通红。
他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角,吸了吸鼻子。
“我想起来了。”
胖子嗓子劈了音。
“楚轩判死刑那,法庭旁听席第一排。”
“那个抱着黑白照片,跪在地上磕头嚎啕大哭的老头。”
“就是他。”
李姐喝了一口黑咖啡。
苦涩的液体顺着食管流下去。
“如今楚轩死了。骨灰都扬了。”
她放下杯子,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连躲在幕后,教唆楚轩碎尸的心理医生安娜。”
“今早晨也被特警从诊所里铐走了。”
李姐看着沈妄。
“老唐的仇,算是彻彻底底报干净了。”
直播间的公屏上,上千万网友还在疯狂刷着弹幕。
庆祝安娜的落网。
庆祝这颗毒瘤被连根拔起。
各种炫目的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炸开。
但在这场喧闹的缝隙里。
老唐那个灰白色的默认头像,像一块沉重的生铁。
一次次在后台的连线申请列表里弹出来。
执拗。
沉默。
直播间后台的系统提示音还在响。
“滴——”
清脆单调的电子音,每隔十秒钟响一次。
屏幕右下角的绿色连线申请框,固执地闪烁着。
整整三个时。
没人知道这个失去女儿十年的父亲,枯坐在电脑前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次次点击。
一次次等待。
胖子双手死死抓着羊毛毯的边缘。
指关节勒得发白。
“妄哥。”
胖子声音打着颤,带着浓重的鼻音。
“接吧。”
沈妄坐在电竞椅里。
黑色的连帽卫衣敞着口。
他没话。
伸手摸出兜里的金属打火机。
拇指拨开盖子。
“咔哒。”
火星亮起,没有点火,又合上。
冷硬的金属外壳在掌心里硌着皮肉。
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水泥。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老槐树落下一片枯叶,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微响。
沈妄沉默了半秒。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
伸出右手。
食指搭在鼠标左键上。
指骨微微发力。
按下。
“咔。”
鼠标微动。
“同意连线”的绿色按钮被点下。
大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
后台的黑色代码框瞬间褪去。
“滋啦——”
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响过。
视频连接成功。
一个粗糙的画面弹了出来。
画质很渣,带着明显的雪花噪点和延迟的卡顿。
那是老旧电脑摄像头特有的模糊福
画面里。
是一个家徒四壁的出租屋。
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底子和发霉的水渍。
没有窗帘,玻璃上糊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
头顶挂着一根没灯罩的劣质节能灯管,散发着惨白刺眼的冷光。
一个老头。
头发花白,像一丛枯死的杂草。
满脸都是刀刻般的深深沟壑和沧桑的皱纹。
正对着电脑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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