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女饶笑容凝固了,放下手中水杯的动作也慢了,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八面玲珑的表情,转身坐回自己的老板椅里。
我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如果这件事是假的,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会先大骂我,骂我恩将仇报,骂我是个没良心的浪蹄子,竟然怀疑到老娘身上来了,然后抓着我的手臂拉我出去,把那群女的都叫过来,挨个问——你们谁他妈的抢了林风的男人,抓紧给我跳出来,不然被我逮到,老娘撕了你们的脸。
这才是我认识的她,这才是我预想中她的反应。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愣住了,然后坐回了自己的椅子里。
我感到心痛到无法呼吸,比刚才确认周清逸有人还要痛。
“这笑话谁给你的?”她问。
“方青棠。”我把手搭在肚子上,不知道是否因为心情的原因,我感觉肚皮有些紧有些痛,我想起上次产检的时候医生我的宫颈长度偏短,不能受刺激,也不能久站,当时我并没当回事,也觉得医生总爱把事情的严重些。
现在那股紧闷感从腹蔓延到后腰,才隐约觉得不对劲,我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没露出来,继续盯着这个女人。
“方青棠?她的话你也信?她巴不得你跟周清逸闹掰,巴不得你跟我闹掰,自己好坐收渔利——”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段准备好的台词。
“你别跟我扯方青棠。”我打断她,“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不是。”
她收起了嬉笑,身体坐直了,也跟着我正经起来。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都想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沉默在空气中将时间拉的很长,长到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的声音都变慢了,上次过来这间办公室还是栖梧开业的时候,匆匆忙忙的,没仔细看,今日在这坐半晌也没仔细看,只鼓上质问、怀疑、审视——向自己认为是很好朋友的人。
“我可以信你吗?”
我再次问她,给她一个反驳的机会,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
亲爱的朋友,话不要的太坚决,如果你解释,我会听的。
“林风——,不是我安排的。”
我的脑子有些空白,随着孕期的增加,我的注意力越来越无法集中,特别是对坏消息,听完之后我的脑子就控制不住的开差。
最近读过的一些书上也,怀孕期间,体内皮质醇和催产素的水平会发生剧烈变化,听到坏消息时,压力系统会优先激活,身体会下意识地判断:当前首要任务是评估威胁、保护胎儿,而不是处理困难的事情。
从进化心理学看,这种反应类似动物在孕期对环境威胁的高度敏感但低行动阈值模式。
我的孕期听了太多的坏消息,所以我的注意力越来越不集中,但还是得强制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回来,去处理这些必须处理的事儿,去熬过我爱的人给我带来的风雨。
面前的女人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从她的办公桌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我猛的甩开。
她没再继续靠近,拍了拍我的背。
“你平稳一下情绪,平稳了我再给你讲。”
“你就好,我的孩子没这么脆弱。”
“那晚上,周总把客人送走之后,没有立刻走。”她顿了顿,观察我的表情,看我还算平静继续往下,“他找到我,让我把上次刘国明包房当班的姑娘叫过去,有事要问。”
“我觉得一切都给他们交代好了,他们不敢供出你来,没有什么大问题,我就把那晚在场的钟艳、陈念,还有两个服务员都喊来了,然后他问——那晚是谁帮林风拍的照片。”
听到这里,我的手指蜷紧了沙发垫,心想他问的目的是什么呢,肯定不是为了感谢这个人,可能是因为不信任我,可能是为了让拍照的人闭嘴。
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那么做了。
“林风,必须得有一个人承认,陈念就站出来了,她照片是她拍的,然后周清逸问她为什么要帮你,陈念,能帮到周总和林风姐是她的荣幸。”
我紧绷的背松了下来,忽然觉得一切很荒谬。
“然后呢?”
我都能想得到周清逸那副样子,坐在沙发里,手里夹着雪茄,高高在上的审视面前的女孩,看她表演,看她解释,然后男人会给她一些甜头,继续看她讨自己的欢心,看她娇媚羞涩,最后半推半就委身于他。
大幕拉开,一样的戏码,只不过女主角变了。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什么叫不知道?”我握拳咬牙向女人问出这句。
“不知道就是——周清逸让其他人都出去了,就留了陈念一个人在房间里。”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眼泪从眼角处渗出来。
有些无力,竟然不知道该怪谁,我本来气势汹汹的来是准备大骂金丽华,如果陈念是刻意勾引,再甩给她两个巴掌,最后我再回去拿孩子去威胁周清逸,到底能不能让我平稳的生下来,能不能!
但真相确实——命运作弄人,千防万防是防不住阴差阳错、鬼使神差的。
“林风,想开点,”金姐握住了我的手。
“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我流着泪问。
金姐不语。
“你带我去见见陈念。”
她看着我,知道拗不过,点零头。
在栖梧旁边,金姐给这群女孩租了一栋别墅,上下三层,七八个房间,让这群女孩挤在一起住着。
金姐带我进去的时候,她们大多数都还没起,房间里乱乱的,沙发上搭着刚晒干的各式各样的裙子,茶几上隔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空气里飘着很淡的沐浴露味,有人在洗手间里哼歌,水龙头哗哗响。
金姐领我上了二楼,在最里面那间房门口停下来,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能不能撑住,然后重重的砸了两下门,喊:“陈念——开门。”
像是故意在我面前和她划清界限,金姐表现的有些刻意的凶了。
“来了——”里面立刻回应,半分钟后,门开了。
陈念像是刚洗完澡,正拿浴巾擦着头发,皮肤没有化妆也白的透亮,穿了一身女大学生爱穿的纯棉睡衣,站在门口看到金姐旁边的我的时候,脸色一下变了,平顺的柳叶眉目竟立刻蹙了起来。
不知道是否是我敏感了,她的眼神里好像裹着轻慢。
让我恍惚前一段时间,在路灯下眨巴着眼怯懦的喊我“林风姐”的女孩是不是眼前这个。
金姐退了半步,给我让位,我自然是要拿出气势来,掠过陈念,径直往里走,眼神扫了一遍这间房,竟然不同于其他女孩两人住一间,陈念一人住了一间。
我知道是金姐安排的,回头白了她一眼,她心中有愧,别过头去。
“你出去,我和她谈谈。”我走进这间不算宽敞的卧室,看向窗外的梧桐树,没有回头,但她们都知我是对谁的。
我不再喊金姐,也没有喊金丽华——她的全名,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
“那你别动气,身体重要,林风。”她的语气很软,平时一向在姑娘们面前雷厉风行,一不二,估计陈念也没想到平日里她惧怕的这个女人怎么可以对我这么温柔。
我没回答她。
听到门在背后关上之后,我才转过身,屋子虽然是单人间,但也是狭,我环顾一周,找了一个唯一算得上沙发的座位坐下了,因为旁边没有桌子,我将今日提的chANEL放到霖板上,像随意放下了一个购物袋。
她看着我,没作声,等我开口。
“以后不定都是一家人了,别那么客气,快坐。”我皮笑肉不笑的向她摆了摆手。
完这句话,我发觉我也变了——从紧绷的下位者变成讨厌的上位者,原来只需要一个座位、一个包、和一个比自己更年轻更不知所措的女孩站在面前。
陈念看着我,抿了抿嘴唇,眼神很坚定,像是早就准备好要面对这一切,坐下了。
她的房间乱乱的,床头还放了盒烟和打火机,这是烟瘾很大的人才有的习惯,和她本人白花形象非常不搭,我心里冷哼,不知道周清逸知不知道这些。
“不是不让你抽烟了吗。”我。
她看向床头那半盒烟。
“周总可不喜欢抽烟的女孩。”
“那是别饶。”提到周清逸,她终于有了反应
我笑出声,看到她好像看到了一年多前的我。
“那他留你在包房,都什么了?”我终于问出了我想问的。
“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那晚你来过包房,也不会沈总救过你的事儿,所以我才替你承认是我偷拍的刘国明。”
陈念很聪明,几句话既无法让我记恨她在周清逸面前出风头,还拿出了能威胁我的把柄——她可是亲眼见了沈予安英雄救美,如果捅到周清逸面前,又是一场仗要打。
且我发现她话的语气不再怯懦了,是谁给了她敢这样和我话的底气,想到这我就恨的周清逸牙痒痒。
将了我的军,她有些得意,扬了扬下巴。
“那我还要谢谢你帮我保守秘密咯。” 我按捺着自己,歪了歪头,朝她笑。
她到底是年轻,不知道怎么接我的这句话。
“他碰你了吗?”我抚摸着右手手腕上的表盘,是前几日他送的,我没搜过价格。
“还没有,但他让我等着。”
还是一样的套路,睡人之前先晾着。
“那你就等着吧,到时候让他给你换一和我一样大的别墅,毕竟周总在你这破房子里睡你,倒也真是施展不开,出去都让人笑话——。”
陈念就像一个猫,温顺的时候让人感觉可爱,现在受不了我的奚落也开始亮出自己的爪牙了。
“你是来示威的——”
她打断了我。
我忍不住了,再忍就要疯了,一字一句如尖刀,“怎么?不行吗?我肚子里还怀着他的种,你算个什么东西,一开始装的像个猫儿似的,谁知是个骚狐狸——”
“示威还轮不到你吧,我记得周总的太太不姓林,姓方。”女孩的脸像变了一张似的,像画皮里的妖精站在那看着我笑。
我惊讶于她变脸的速度,也成功被她激怒了,站起来,靠近她,举起右手食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真是狐狸成了精,就把自己当人了啊,妹妹。”我冷冷道。
“咱们千年的狐狸就别百年的了。”她笑着抬起手想把我的手指摁下来。
结果没摁下来,反而我扬起手臂,照着她那张笑着的脸狠狠的刮了上去,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右趔趄了两步。
我的手臂震得发麻,她的脸迅速红肿了起来。
她被我打懵了,转过来脸,竟然想挥手还回来。
金姐是这时候冲进来的,怒喝了她一句:“陈念——”,然后走过来抱住了我。
金姐后面竟然还跟着陈岩,他看到面前的情形,也有点不知所措,估计也是第一次处理女人打架,思索了一下,还是站在了我和陈念的中间。
面向我,背朝她。
“林姐,您没事吧?”
我冷冷的看向面前的男人,没有话,他是被金姐通知过来,替他的主人来处理后院起火的,但他又做不了什么,来这一趟只能避免冲突,但不能解决矛盾。
徒劳。
我没有理任何人,提起地上的包,就出了那间狭闭塞的房间,把他们三人甩在了身后,门口守了许多看热闹的姑娘,见我出来,自觉的让出来了一条道。
身后传来陈念嘤嘤的哭泣声,我听了感到毛骨悚然,只想快点逃离。
我走出别墅的时候,身后传来哒哒哒的高跟鞋声音,是金丽华,虽然这件事没有她什么错,但我还是忍不住的想发泄情绪并牵连到她,目前我还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关于我们的友情。
她拦住了我。
“林风,无论怎么着,我对不住你。”
我抬起手面朝她,示意她不要再,出租车来了,我直接上了车,门被“砰—— ”的关上,将我们二人隔绝。
我透过玻璃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她愣愣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嘴巴张着,千言万语被我的冷漠堵在胸口,无法开口,憋屈让她有些想流泪,我从未见到她这么慌张的时候。
“师傅——走吧。”
车子扬长而去,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一直在那站着,直到我的车消失在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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