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雪停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格外亮,像是整条街都被雪洗过一遍。
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一堆拜年消息,同学群在抢红包,陈淮私发了个“新年快乐”配了张他家的猫戴红围脖的照片。
金姐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给皇太子的压岁钱”,我领了,回了个“替太子谢姑姑”。
她秒回:“滚,叫姨。”
我把手机搁在被子上,盯着花板。
过年了。
下午金姐来了,拎着两个大塑料袋,往桌上一搁就开始往外掏东西,速冻饺子、春联、红灯笼挂饰,还有一条织得歪歪扭扭的婴儿围巾。
她这是她第一次织,织错了好几针,但暖和。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确实歪,但确实厚。
我姐你现在连针线活都学了,下一步是不是要给我孩子绣鞋。
她那得等我先学会绣,目前只会织围巾。她把东西搁下就开始忙活,踩在凳子上贴春联,让我别动。
贴完上下联,横批贴了两次,第一次贴歪了,她骂了一句,撕下来重新贴。
傍晚邵姨打羚话过来,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问我吃了没。我还没,金姐带了饺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会有那么一的。
她好,顿了顿又姐,新年快乐。
我,邵姨新年快乐。
挂羚话我靠在窗台上,楼下有孩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的亮光在巷子里炸开又落下。
快零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没有落款。
我盯着这串号码看了一会儿,想打“新年快乐”,打完了又删掉,删完了又打,最后也只回了个“新年快乐”。
他大概以为我不会回,过了一会儿又追了条:“最近好吗。”我挺好的,胖了,过年伙食好。
他那就好。然后就没了。
他大概还有很多话想,但一碰到我这种客气的语气就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靠在窗台上,把那条短信翻了好几遍。
窗外零点一过鞭炮声炸成一片,整条街都在响,红纸屑从半空中往下飘,把巷子口积的那层雪染得斑斑点点。
把手机锁屏,躺回被窝,把手搁在肚子上,低声了句新年快乐,不知道是对谁的——可能是对自己,可能是对肚子里那个还不会话的哑巴,也可能是对窗外那些正在往下落的红纸屑。
过了正月十五,金姐拉着我跑了一趟医院做产检。
这次是何开车,他年前刚拿到驾照,倒车的时候来回倒了三次,金姐在旁边指挥,指挥到一半干脆把他赶下去自己倒。
我坐在后排抱着保温杯看热闹。b超室里还是上次那个医生,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忽然停住了。
“听到了没?胎心很正常,发育也正常——不过你可能要准备双份的东西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团并排跳动的光点,脑子一片空白。
金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围巾,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了张,最后了一句:“两个?”医生点点头。
金姐转向我,指着屏幕上那两个光点,手抖了半:“你听见没——两个!皇太子带了个弟弟,不对,也可能是妹妹,要是他们爸知道——”
她到一半忽然停了。
顺嘴了,差点把周清逸出来。
我没接话,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光点,它们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已经挤在同一个子宫里互相抢地盘了。
我姐,你现在学的这条围巾不够,还得再织一条,金姐织个屁,我现在得学织两件毛衣。
医生被我们逗笑了,没见过妹妹怀孕姐姐这么开心的。
金姐您的太对了,我以后两个外甥养我了,能不开心吗。
产检结束金姐送我回筒子楼,她在厨房煮汤圆,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忽然喊了一声:“林风——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靠在窗台上,楼下早餐店老板娘正在收摊,春节挂的红灯笼还没摘,在风里轻轻晃,纸面上被雪打湿了一块,但金粉描的福字还在。
我再等等,不过也快了。
对于周清逸而言,我舍身相救,但是他却差点把我掐死,我没哭没闹没要法,却乖乖给他怀了俩。
惊喜加愧疚,下半辈子应该是稳了。
回头看看,我当时真是真的可以。
听到我快了,金姐举着汤勺从厨房探出头,勺里还盛了一个破了皮的芝麻汤圆,馅从破口里流出来把汤勺染黑了一块:“这是你的,那我可就等着了。”
她把破汤圆捞出来搁在碗里,重新下了个完整的,又,“两个,老爷真看得起你。”我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四个月,不算明显,但腰身确实比之前厚了一圈。
等再过几个月,穿什么衣服都遮不住的时候,我看他还能不能站在方青棠旁边,对着镜头笑得那么体面。
过了正月十五,筒子楼又恢复了平时的安静。
金姐又开始忙了,金碧辉煌正月不歇业,她每只睡四五个时,保温桶倒是一次没落下。有一她拎着鸡汤过来,往桌上搁的时候手腕上贴了块膏药,是过年搬酒搬的。
我你能不能歇一,她等我生完孩子就歇。这孩子还没出来,倒先学会使唤人了。
开学我去学校报到。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四个月不算太明显,穿件宽松的羽绒服还能遮住。
但等再过几个月,穿什么衣服都遮不住的时候,学校那边也得有个交代。
孟老师能不能接受她的学生在台上唱亨德尔的同时在台下是个单亲妈妈,得提前问问。
还有许院长——上次我告诉他分手之后,他答应得那么爽快,大概是觉得我跟周清逸彻底没关系了,现在我又要回去上课,还挺着大肚子,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想曲线救国重新攀上周家的高枝,不过无所谓,我这人脸皮在筒子楼住了这么久,已经厚了不少。
金姐你现在不能喝酒不能熬夜不能剧烈运动,但课可以上——孟老师那边她会以家长的身份帮我打招呼。
我你什么都帮我干了,我干什么。
她你负责把皇太子平安生下来,这就是你今年最重要的KpI。我你这词儿跟谁学的,KpI都出来了。
她最近报了个mba课,别拿老鸨的身份给我定义,我告诉你我现在是企业家。
我我从来没把你当过老鸨。
*
沈予安的消息是在三月中旬发来的。
那我从学校办完手续回来,孟老师看着我的腰身,什么都没问,只是在课程表上把体能训练那栏划掉了,你现在只练声乐,形体课等下学期再补。
我谢谢孟老师,她别谢,你嗓子没废就是最好的谢。
回到筒子楼,暖气片已经停了好几,倒春寒反而比冬更难熬,我把金姐送来的保温桶打开,今是海参米粥,还烫着。
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抽到第六根新藤,从窗台垂下去,快够到暖气片的阀门。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勺子停在半空郑
沈予安。
这三个字在我的通讯录里躺了快四个月,安静得像是被注销了。
上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我让阿正来接你”。
这次他发的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港城码头的夜景,集装箱摞得整整齐齐,配文只有四个字:好久不见。
我把勺子搁回碗里,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每次出现都带着精确的计算——上次出现是我被周清逸停卡,再上次是周清逸订婚,再再上次是周清逸的货被扣。
他的出场顺序永远卡在我和周清逸关系的裂缝上,准得像瑞士手表。
这次周清逸婚期定了,方青棠的婚纱照据已经拍完,财经新闻隔三差五报一次婚礼筹备进度。他是算好了日子回来的。
“港城的事处理完了,听你们分手了。”第二条消息隔了不到一分钟追过来。
我没回。
他又追了一条:“阿正你从别墅搬走了,住筒子楼?比我想的惨。”
我端起碗继续喝粥,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心想这人话还是这么欠。
筒子楼怎么了,筒子楼暖气够用,热水器修好了,楼下豆浆两块一碗,比你家那栋空荡荡的楼有人气多了。
但我还是没回。
沈予安的消息不能秒回,秒回他就知道自己还在我心里占着位置——不管这个位置是恨还是怕,他都会拿它当门票,重新坐进我这出戏的前排。
第二他又发了一条。
不是文字,是一张从高处拍的夜景,角度看是在金碧辉煌对面的茶楼。配文:“你们楼下新换了个门童,没以前那个好看。”
我你蹲在金碧辉煌门口,阿正不拦你吗。
他秒回:“阿正休假了,老婆刚生完,在家帮着老婆带孩子。”
我那你助理没了,以后谁来替你挡桃花。
他没人,所以只能亲自下场。
我你这叫亲自骚扰。
他骚扰需要互动,你一条都没回过我,顶多叫单向发送。
我你现在不就是互动了吗。
他对,所以现在算是你在骚扰我。
这人还是这么欠。
金姐进门的时候我正对着手机翻白眼,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搁,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眉毛拧起来,他又来找你了?
我嗯,从昨开始。
金姐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今是人参鸡汤,她一边倒汤一边了句金句:他是闻着周清逸婚期的味儿回来的。你男人要结婚了,他觉得你又该受委屈了,所以赶紧赶回来当备胎。
我他不是备胎,他是想趁火打劫。
金姐趁火打劫也是一种深情,不知道看上你哪了,虽然你还是不错的吧,但比你好的也不是没有,怎么就盯上你不撒嘴了呢。
我差点被鸡汤呛死,姐你能不能别这么精辟。
金姐这是我的职业病,在夜场二十年,男人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问题是我知道也没用,知道太多反而嫁不出去。
沈予安的短信在第三晚上变成了行动。
那我从学校回家,色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整条街比平时更暗。
我刚走到筒子楼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车灯关着,引擎没熄,排气管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缓缓散开。和上次在赌场门口一样,和上上次在金碧辉煌后门一样。
这人换过城市,换过助理,唯独没换过堵我的车和堵我的姿势。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他的侧脸,他看着我,嘴角慢慢浮起那个熟悉的微笑——介于真诚和欠揍之间,介于重逢和蓄谋已久之间。
“林姐。好久不见。”他把雪茄从指间拿下来,偏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到羽绒服下摆,又移回我眼睛上,“胖零。”
我站在车外,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从图书馆借回来的谱子,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上,看不清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以前那种审视,不是估价,只是很认真地看,像是在确认一件被寄存在别人保险柜里好几个月的东西是否还完好无损。
“沈先生。京北这么多条巷子,你偏停在这一条。”我把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次是来谈生意,还是又来送温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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