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收到了班主任的信息,让我准备春季交流演出的曲子,定了之后抓紧发给他,我才想起来上回和周清逸因为方青棠闹矛盾,他去帮我搞到了这次的演出机会。
我盯着屏幕上让我下周五之前回复的信息,看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肚子应该已经显怀了,四五个月了,宽松毛衣应该也遮不住,况且还要穿礼服,稍微紧身一点的都可以让肚子暴露无疑。
总不能挺着肚子上台唱吧,一个孕妇不能代表学校。
还是算了吧。
我给许院长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那边很安静,毕竟青白日的还没到应酬的时候。
我许院长,春季交流演出我参加不了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为难:“林风啊,你这个——你不去,我没办法给周总交代。周总当时亲自跟我谈的,这个名额一定要留给你,我这边都安排好了,人员名单都报上去了——”
“许院长,你不用交代,我俩已经分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语气忽然轻松了,像是卸下了一个扛了很久的包袱。
“这样啊,那行,我跟你的班主任一声,名额换人。”
他完大概觉得转得太快,又补了一句,“林风你也别太难过,年轻人嘛,分分合合很正常。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是可以来找我。”
我好的,谢谢许院长。
挂羚话我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之前为难不是因为没法跟我交代,是因为没法跟周清逸交代,现在分手了,他也不用为难了。这些人都是看周清逸的脸色吃饭的——以前对我客气不是因为我是林风,是因为我是周清逸的人。
现在我不是了,他们连客套都省得特别利索。
挺好的,省我不少事。
晚上金姐请客吃火锅,皇太子建档顺利,得庆祝。
金碧辉煌旁边那条巷子里有家老店,老板娘认识金姐,给我们留了靠窗的位子。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我叫上何吧,这几陪我跑医院,挂号和缴费都是他排的队。
金姐行,他就在店里。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
“何,晚上吃火锅,姐请你。”
“金姐,今晚我女朋友约了我吃饭——”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
金姐开了免提,我凑过去那你正好带过来一起,你陪我有功,金姐想请你,我也有话跟你。
他那我打电话问问她。
过了一会儿回电话,女朋友正好过来接他下班,他俩现在就过来。
何进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姑娘,白色羽绒服,马尾扎得高高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往何旁边一坐,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很普通的奶白色毛衣,袖口有一点点起球,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干净——不是打扮出来的干净,是骨子里的干净。
再看看我和金姐——金姐今还是真丝衬衫,口红鲜红,耳环是上个月新买的翡翠;我虽然没穿什么好衣服,但是被周清逸养了半年,珠圆玉润的,气质不一样,有点二奶感觉了。
我俩坐在她对面,简直像是两块被社会反复浸染过的老花布,碰上了一块刚从纺织厂出来的白坯布。
俗气,真俗气。
金姐烫着毛肚,随口问了一句你俩怎么认识的。
何筷子停在半空中,耳朵尖先红了,我俩从一起长大的,老家就在旁边的那个省,她考上京北的大学,我没考上,就跑来京北打工。
金姐又问你来干嘛,何陪读。
姑娘在旁边笑了一声,涮着鸭血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谁要你陪读。
但她眼睛没从他身上移开,筷子倒是顺手把他碗里那块刚捞起来的肥牛夹走了。
何你怎么抢我的肉,她你不是要陪我读书吗,肉也顺便让我吃了吧。
金姐在旁边看着直乐,问姑娘学什么专业。她学医,本硕连读,得读八年,但是以后毕业了去医院上班。
金姐看了我一眼,那以后能帮上忙。
我知道她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金姐又问她大几了,姑娘大三。
金姐那挺好,何在我们这儿干得也不错,我打算让他跟着学学管理,以后往包间主管那边培养。
何愣了一下,筷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金姐你别开玩笑。
金姐开什么玩笑,你林风姐刚才还跟我,让我多给你发点工资。
何转头看我,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林风姐,我——他话没完,被姑娘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她你什么你,还不快谢谢金姐。
我涮着鹅肠,在桌子底下踹了金姐一脚,她这人怎么藏不住话。但我看到何那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还有那姑娘替他高心表情,我忽然有点心酸。不是嫉妒,是觉得这世上还真有这种感情——不需要权衡利弊,不需要交换条件。
他陪她读书,她也没嫌他当服务员。两个人凑一块儿蘸麻酱,好像今下了课、明还是课、后考试、大后放假,每件事都排得明明白白,每件事都跟身家性命没关系。
我当初也这么简单过,后来碰到了周清逸,就不简单了。
现在一个人坐在这儿涮鹅肠,肚子里揣着他的孩子,还得盘算着怎么攒筹码让他跪下来求我回去。
而我当初不过是想好好上学,赚点钱给我爸交医药费。
再看对面这两个人,他俩大概不知道这顿火锅对我来意味着什么——不是庆祝建档顺利,是确认这世上还有人在过另一种日子,不需要算计,不需要交换,不需要在凌晨三点被掐晕送医院。
吃完饭何送女朋友回学校,两个人往巷口走,姑娘挽着他的胳膊,他低头跟她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踮起脚拍了拍他头上的雪花。
金姐靠在椅背上透过玻璃看着两个人,叼着根牙签,忽然年轻真好,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场子里陪酒了。
我姐,多给何发点工资吧,以后往前台主管那边培养培养,别让他俩走散了。
金姐剔牙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也有这意思,何确实比其他人踏实,值得培养。
她把牙签丢进桌子上,你把别人家的事儿安排得这么明白,你自己的呢。
我我的什么事。她拿起一根烟又放下,就是等你攒够筹码,让他跪下来求你回去。
我你还记得啊。她废话,我记性好着呢,不然怎么给你当姐。
我把酸梅汤喝完,搁在桌上,窗外雪还在下,火锅店的热气把窗玻璃蒙成一片白雾。
急什么——孩子还没出生,筹码还没攒够。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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