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棠走了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盯着茶几上那瓶薰衣草精油发呆。
瓶身是深紫色的玻璃,灯光打在上面透不过去,她这是新调的配方,比上次的更温和,想着我最近可能睡得不好。
多周到。
周到到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照姑很好的病号——她定期来探视,带伴手礼,坐在沙发上对我微笑,然后提醒我按时吃药,别出病房。
而我为这个病房付出的代价,是她不知道的,他也不知道。
那日在办公室里,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以后不管他在不在,我都是周家的人,让我好好嫁人。
所以,我用自己的一夜去换那几份文件,换他平安无事。
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金姐知道,陈岩大概猜到了几分,方青棠大概以为我只是去求了沈予安,求他大发慈悲,她不知道我在那栋楼里待了一整夜,不知道他撕开了我的衣服,不知道他咬着我的锁骨“这笔买卖我亏了太久总得睡回本”。
当然,她也不需要知道,周家度过难关了,就够了。
我把自己卖了,但从头到尾,我都是自由的。
自由地选择出卖自己,自由地选择救他,自由地坐在这里看着未婚妻上门来感谢我。
真他妈的自由。
邵姨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厨房走出来,围裙已经解了,手里攥着块抹布,在我旁边站了片刻。然后把茶几上那杯方青棠没喝完的茶端走了。
“邵姨,你今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嘴唇动了动,还是转身去厨房关了火,拉开门走了。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把已经摆放好的四菜一汤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回到客厅,关疗,我重新蜷进沙发里。
这栋房子太大了,以前他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才发觉客厅的花板太高了,沙发太大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好像被空间吸走了。
周家今晚应该很热闹。
我掏出手机,翻开和周清逸的对话框。从最新的一条往上翻,直到翻到八个月前,第一加他微信的时候,已经夜色渐深。
他不会来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上楼推开浴室门,只开了镜前灯,在浴缸里放水。
躺进浴缸的时候,水温高得有些烫人,我把自己泡进去,像把一块用脏聊抹布扔进热水里煮,热气从水面升上来,模糊了空气,也模糊了锁骨上那片红痕。
泡到手指都皱了,脚趾头也皱了,浑身被热水煮得发软发红,够了,再泡下去该熟了。
我撑着浴缸沿站起来,水从肩膀哗哗往下淌,流回浴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我赤脚踩在防滑垫上,走到洗手台前,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汽。
镜子里的人站在水雾还没散尽的灯光下,皮肤上还挂着水珠。
年轻是真的年轻——肩膀圆润,腰线流畅,胸脯饱满,大腿紧实,每一寸皮肤都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松弛和褶皱。二十出头的身体,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水果,还带着露水,还没被岁月咬过。
我推开浴室门,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头发还是半干的,贴着后背往下淌水,身上什么都没穿——反正这栋房子今晚只有我一个人,穿不穿都无所谓。
拐过走廊转角,推开卧室的门,然后我停住了。
床边坐了个人,深灰色的羊绒衫,肩膀微微往前倾着,像是已经在这儿坐了很久,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就这一个背影,我看了大半年,熟到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来。
眼泪是自己往外冲的,毫无预兆,连酝酿的时间都没樱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到我站在门口——赤身裸体,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后背,眼泪糊了一脸,鼻尖是红的,嘴唇在发抖。
他先是怔了一瞬,目光从我脸上往下移了半寸,然后笑了。
“就这么着急啊。这么快就把自己脱干净了。”
我没等他完就扑了过去,整个人往他怀里撞,想把他抱得紧紧的,把所有委屈都揉进他胸口。可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轻轻推开了我,往后退了半寸。
“别过来,我身上脏。”
“刚从老宅出来,没来得及换。”
他大概是从专案组出来之后直接去的老宅,但无所谓,现在他坐在我的床上。
他低头扫了我一眼,目光从头到脚,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伸手,指节在我下巴上轻轻托了一下,把我张着的嘴合上。然后:“不过你倒是挺干净。”
我低头一看,刚才只顾着哭,完全忘了自己是什么状态。
我转身就跑,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差点在门口滑一跤。身后传来他极轻的笑声。
衣帽间的灯没开,我也顾不上开灯,摸黑从衣架上扯了件干净内衣,又扯了件睡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从衣帽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去浴室洗澡了。
我去楼下倒了两杯酒,等他,再次来到黑漆漆的客厅,心情却与几个时前大相径庭,现在是多么的开心雀跃。
他洗完澡换了件家居服走下楼,看到垃圾桶里被我的倒掉的菜,心里也已经明了,我是为他晚上不过来吃饭发过脾气了。
“脾气还挺大。”他端起我放到吧台上的酒,威士忌加冰。
“哼,周总你能不能管好你的未婚妻,不要让她三两头往这里跑,不然我这次只是倒菜,下次可要砸墙了。”
“她下午又来了?”
“来感谢我,感谢我去找沈予安要了证据,救了周家,救了周总您。然后让我以后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要插手周家的事。”我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酒液刚入口就被冰块稀释过,没那么烈,但那股焦香还在。
这时候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错话了,还在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失而复得,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 男人脸色已经变了。
他显然是不知道我去找沈予安拿到的证据。
“对了,嫌疑全部洗清了吗。”刚洗完热水澡喝了一杯冰凉的酒,让我打了个激灵,膀都跟着抖了一下。抬头看他,发现他端着杯子的姿势还停在半空中,没喝。
“谁告诉你证据是去找沈予安要的。”他问,声音很平,但杯子搁在吧台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陈岩——没有,不是他。”我的脑子终于追上了嘴,但已经来不及了。他那双眼睛从威士忌的琥珀色光晕里抬起来,定在我脸上。
周清逸最可怕的时候不是发火,是安静。
“是陈岩告诉我,需要沈予安手里那份证据才能洗清嫌疑。然后我就去找他了,只是去求他,,没别的。”我得越快,越像是在掩盖什么。
“那这是什么。”声音极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话。
我低头一看——那片红痕是我让沈予安轻一点之后他又嘬上去的,遮瑕盖了两层,结果一泡澡全洗掉了。
我想是蚊子咬的,但现在是十二月,这个借口太侮辱他的智商,是过敏,但过敏不会正好吻在锁骨上,形状还这么规整。
所有的借口都在看见他眼神的那一刻被堵回嗓子眼里。
“是沈予安留下的。”
今晚这个谎是撒不过去的,我如果想活,必须得承认一部分,但只能是一部分。
吧台上的冰块在威士忌里又碎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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