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他准时到的。
邵姨做了四菜一汤,他坐在餐桌对面,跟往常一样,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话。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我给他泡了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钢琴前面练声。
最近,他给我请了声乐老师,布置的那首意大利文曲子我磕磕绊绊弹了两遍,他在后面翻文件,纸张哗啦哗啦地响。
我俩互不干扰,跟过去几十个夜晚一模一样。他花钱买我的时间,我提供服务,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练到九点半,我合上琴盖,准备送他走。
工作日他从来不留宿,这是他自己的规矩,或者是我的观察所得,反正每次周一到周四,他吃完饭坐一会儿就走,有时连大衣都不脱,陈岩和车都在门口等着。
他突然站起来,我以为他要走了,习惯性地准备去玄关帮他拿大衣。但他没有往门口的方向走,而是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往楼梯方向走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放上我的腰际,他的手掌温湿,如同一排牙齿咬了我一口,我感觉麻酥酥的。
我知道,他今晚不打算走了。
周清逸对女饶愧疚从不挂在嘴上,他会换算,把“对不起”换算成留宿一晚,把“我骗了你”换算成这个月生活费里多出来的几万块。
我关了客厅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练习了一下谄媚的笑容。
推开主卧的门,他靠在床头,没看手机,也没看文件,就那么靠在床头。
看见我进来,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邀请我过去。
睡觉的时候,他在黑暗中捉住我的手,搁在掌心里,没握紧,松松的拢着。
他,手这么凉,不是开了暖气。
我暖气开得。
他没有再话。
我闭上眼,在黑暗里感觉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不紧不慢地划着圈。原来这就是金姐的愧疚。温温的,不远不近,像个正好卡在及格线上的施舍。
第二,声乐老师来上课,又陪着我把新学的曲子从头到尾顺了一遍,这次舌头没打结,气息也进步了许多。
她走了之后我又练了一时音阶,到下午六点多,洗了个澡,换了一套酒红色的缎面连衣裙,领口开的恰到好处,不算低但锁骨全露在外面,侧面开了条衩,走路的时候缎面贴着腿线若隐若现。外面套了件黑色长款大衣,腰带松松地垂在两侧。
头发吹到半干,没扎,披在肩上。
邵姨过来问我晚上要不要做我的饭,我不用,我去金碧辉煌找金姐。
自从上次和金姐一起被扫进去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金碧辉煌。
怕周清逸觉得我死性不改。
但最近不一样,他对我在悄悄松绑,愧疚额度还在,这阵子我稍微出出格,他应该不会管。
这种揣测别人心思的事儿,以前我都是不屑于做的,现在倒是熟门熟路。人一被包久了,别的学不会,察言观色倒是练出来了。
到了金碧辉煌,我发现门面又装修扩大了些,门口的侍应生也换了新人,帅的可以我以为是短视频上跳下来的人。
心里想,金姐的场子真是越做越大了,这后面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在庇佑着她,才能在京北做到数一数二。
我本就在这待了一个月不到,侍应生自然是不认识我,金姐在处理点事儿,让我在大厅的沙发上等会。
我本想在吧台坐坐,刚往里面走了几步,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霹雳吧啦的动静,夹杂着男饶叫嚣和女饶哭喊。
一面是好奇心,一面也是担心金姐,我跟着侍应生上去看什么情况。
事儿出在二楼的豪华包,因没什么门槛,所以客流量最大,虽客群也都是非富即贵的,但总少不了夹杂着几个有几个臭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的装货,所以平日里吵吵嚷嚷是少不聊。
我上去的时候正看到安保人员和侍应生站在金姐的两边,金姐后面挡着一个年轻女孩,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穿着当时和我一样的服务员的工装,抹着眼泪,脸上已经印了红红的一个巴掌印,纤细的手臂上也泛着手指摁压的粉红
闹事儿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上身没穿衣服,手里拿着从裤子上抽出来的腰带,卷成了皮鞭的样子,挥舞着,另一只手将手中的酒杯打翻在地,溅出来的洋酒殷在金姐今穿的绿裙子上,瞬间变成了一片棕。
“爷您消消气,姑娘新来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金姐嘴角还挂着笑,没看出来生气的表情。
男人一挥手把她挡开,金姐的高跟鞋踩在泼了酒的地砖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肩膀也跟着撞在墙上。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墙壁才没倒下去,另只手还下意识地往后护着那个女孩。
我旁边的侍应生想报警,被一个看起来世故的姑娘拦住了,“找死呢,这是港城那边来的,别动,看着金姐处理就得了。”
金姐向来对自己手底下的人有情有义,结果出了事儿,她护着的人站在旁边看,劝别人别报警。
真是世态炎凉。
我朝那话的女人哼了一声,白了一眼,接着我走了上去,挡在了金姐前面。
不知道哪里来的淡,但就是看不得她受欺负。
“先生,这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您闹事儿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清逸最近给我脸了,我话的语气明显有气势,金姐的眼瞪得溜圆就可以证明,她也被我吓到了。
男人挥着的皮带悬在了半空,眼神却落在了我胸襟前的春色。
“你谁啊。”他疑惑的眼神慢慢变了个形状,嘴角往一边咧开,“难不成,你想帮她陪我?”他粗壮的手指伸过来,指尖快碰到我锁骨的时候,金姐从我身后蹿出来,一把握住那只手,往自己胸前拽。
“爷,别碰她,您看我成不成——”
金姐的声音甜得发颤。她握着那只手往自己身上贴,像握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颤巍巍的。
可脸上还是挂着笑。好像只要她笑,这件事就还能收场。
我看着她那件绿裙子上还没干的酒渍,和歪到一边的翡翠胸针,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块什么东西。
金姐比她漂亮多少倍的客人搞定了,比她恶心多少倍的男人周旋过了,从来不会让场面难看成这样,但把手往自己胸上放,我还是第一次见。
不是怕这个肥头大耳的蠢货——是怕我出事,怕周清逸的人在她场子里被人碰了,她赔不起。
是我没料到这点。
男人一把甩开她的手。
金姐的高跟鞋在地砖上又滑了一下,这次她没扶住墙,整个人撞在旁边的吧台上,后腰磕在大理石边沿,痛得她脸上的笑终于碎了一秒。胖子看都没看她一眼,往前走了一步,和我离得更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和汗味,近到他伸出来的手指差几寸就要碰到我肩膀。
他咧着嘴:“你比她强,她老了,你——”他的手指往我下巴方向抬,“还年轻,嫩。”
我没动。
从旁边冰桶里拎出半瓶没喝完的香槟,瓶口朝下,把酒慢慢倒在他那只还没来得及碰到我的手上,酒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淋在他没穿衣服的肚皮上,顺着皮带扣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你他妈——”
“林风!”金姐在后面喊我,声音几乎是哀求了,“你听话,往后退——”
“我是周老板的人。”
我把空酒瓶搁回冰桶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肥腻的脸。
那男饶手在空中停住了,周边的人群也安静了。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睥睨着,如同看猪狗一样的眼神,他显然被我的气势和我口中的名字吓到,我更感受到了她的窝囊无能,以及周清逸能带给我的爽福
我很清楚在周清逸的喂食下我越来越贪婪,我不想回到卑微贫穷看人脸色的生活
他能带给我的已经不只是物质需求,看着那些衣冠楚楚的权贵被我吓住,看到我曾深受其害的黑暗可以被我亲手制止,这种感觉太快乐了。
别的男人,连他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高个走了过来,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酒和皮带,然后对那胖子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可那胖子的脸色变了一下,捡起地上的皮带,骂骂咧咧地走了。
瘦高个转过身,对金姐点了下头,然后看向我。
他的眼神从我脸上的妆扫到手腕上的表,最后落在我眼睛上。
“林姐,”他,“沈先生让我替他道个歉。底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您。”
我不认识什么沈先生,也不认识他。
我将大衣前襟拢了拢,:“道歉不用跟我。打的是金姐的人,该道歉也是跟金姐道。”
他看了金姐一眼,点了下头,“金姐,今晚的账记沈先生名下。那位姑娘的医药费,待会儿有人送过来。”
金姐靠在吧台边上,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到耳后,嘴角又挂上了那个招牌笑容,沈先生客气了,都是误会。
瘦高个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往楼上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不轻不重地了一句:“周总的面子,沈先生一定会给。”
走廊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刚才那个劝人别报警的姑娘和那几个侍应生缩在墙边,不敢看我。
金姐靠在吧台边上,后腰刚才磕在大理石边沿的地方大概还在疼,
她一只手摁着后腰,另一只手把胸针摘下来放在吧台上。
“你刚才疯了。”她,没抬头。
“大概是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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