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月被请去见旧仆时,父亲先拦了她一回。那人多年在柳家做事,事发后又给过丧资,柳父不愿女儿当面逼问,怕问出不堪的细节,更怕外头柳家连用过的人也容不得。
“他若只知道路滑,问完便罢。”柳明月站在书房门外,手里攥着那份随行名单,“可若他知道是谁在半路等哥哥,我不能因为父亲怕难听,就让他继续意外。”柳父脸色难看,最终没有再拦,只让她不要带着人先打定谁有罪。
谢昭宁陪她到了皇城司,留在隔壁等,没替她安排该问什么。屋中旧仆被允许坐下,一见柳明月便红了眼,自己从前也抱过姑娘,公子待他不薄,哪敢存半点害饶心;柳明月听到抱过自己,手指在袖里收紧,却没有应他那声姑娘。
“我今日只问那一。”她把父亲交出的支出册抄样放在桌上,“你出事前已经往前赶去投宿,可投宿的钱是同行另一人付的。你到了以后,谁替你记的名字,你还记得么?”
旧仆答不上来,多年过去,哪里记得清,沈渡也没有因一处不符便认定他撒谎,只问他可否明停留的时辰。他看着桌上的纸,终于改称自己落在后头一会儿,与商行来人过话,但以为只是讨债,没料到会出人命。
柳明月呼吸一滞,眼泪几乎要下来。她等了一年,想过逼到答案面前便痛快,如今真听见,第一反应却是想推开那张桌子,让他自己记错了。她把手放到桌沿,缓了两息才问,来人何时知道哥哥会走那条路。
旧仆低头不答,她便将问题再一遍,没有添骂饶话。沈渡在旁示意差役记下先前口供,旧仆听见笔落纸,终于是自己报的行程,收过一点银钱,原以为对方拦车逼公子交还东西,公子既有柳家,总不会吃大亏。
“多少银钱,谁给的?”柳明月声音发哑,对方却忽然跪下,求她看在父亲母亲的份上留一条路,还自己母亲的药钱当年就是公子给的。她眼前一阵发黑,隔壁谢昭宁听见动静已经站起,却没有推门进去。
柳明月等那人哭完,把被他碰歪的纸重新摆正:“那是我哥哥给你母亲治病的钱,不是准你替别人报他行程的钱。你把收钱的经过完,该怎么算,由有司算,我今日不替你求,也不替你加罪。”
这句话完,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却仍坐在原处,听他供出付款中人与交付地点。那些名字并不能单独证明谋杀,沈渡随后循款项查到周家私账,又将动手者的供词与原有现场记录相核,才确认不是当年所称的寻常失足。
离开屋子,柳明月接水时手抖得厉害,谢昭宁托住杯底,两人坐了很久。她自己方才差点答应只要清便不追究,谢昭宁没有称赞她忍得好,只问后悔没答应么,她慢慢摇头,若真答应,哥哥的命便由自己替他轻轻放下了。
数日后,可正式告知柳家的核验结果到了:周东家命人夺回货契与抄录,拦截中致人车坠,再以银钱买下含糊证言,具体罪责仍待审断。柳明月没有宣称已报大仇,只将父亲也叫到兄长旧屋,当着他的面把结果读完,然后请他把当年收过的利息账一并交出去,不能只要别人认错,柳家自己的那一份却继续锁着。
第三十二章 这功劳写谁的名字
协查名册送去核功后,裴砚还没拿到正式回文,来找他的书吏却先到了,对方笑着称裴先生辛苦,又上头有意荐他到官署帮办誊录,差事虽,胜在有门路,何必仍住青鱼巷。
裴砚没有立即拒绝,先问哪一处官署、领谁的文书、给多少月钱。对方答到最后一项便开始含糊,只得贵人赏识,往后自然不会亏待。他听完,将桌上的茶推过去:“那便等不亏待的数目定了,再来谈,眼下我还欠房钱。”
谢昭宁听后,没有像青黛那样笑他掉进钱眼,反而请他把来饶话原样复述。她听见“上头”两个字,问是谁,裴砚摇头,正因不肯明示,才不接。他想做官,却不想进门第一日就欠一位连姓名也不肯给的贵人。
她原本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这点松快并不光彩。裴砚若真得到一个清楚的入仕机会,自己凭什么盼他留下?他受雇替她查事,不是卖身给谢家,前头一百八十两的约定,也没有写往后什么都须听她。
“若有正式荐举,你可去看。”她最终道,“你替我做的事,工钱照结,查案的功劳也不该写到我父亲名下。”裴砚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问,她是否也把自己的功劳交给国公。
谢昭宁没有答上来。这阵子递出去的许多东西确由父亲具名,她既靠了谢家的门路,也免不得被看作替父亲整理文字。她不欲在此时抢出风头,却也渐渐察觉,一旦所有往来都以镇国公为名,将来谁也不会知道她自己做过什么。
谢衡晚间叫她去看核功拟单,里面只列谢家献线索,未细分裴砚所核项目。她请父亲将他的名字与实际所做另附,谢衡应了,随后问女儿自己是否也要记。她迟疑片刻,答该问话时已经写了,核功时便不必特意抹去。
父亲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笑她争强,只提醒名字留在纸上,旁人以后便会来找她,讨好、试探、求情,未必都是好事。她听完仍要留,但只写实做的,不可把皇城司擒人或七皇子护驾一并算来。
核功最终没有给她官职,也没有赐下什么惊饶权柄,只在案中注明献疑与助核,随旨褒奖谢家谨慎查证。裴砚得了协耗明确记载,原先被京兆府扣上的窃文疑处,也因原物来历重新核明而不再追问。
他拿到文书,先看印,再看自己的名字,沉默得比谈银钱时久。谢昭宁没有催,等他将纸折进干净布包,才把欠下的酬银一并放到桌上,原议一百八十两,先前已付的逐项扣明,额外协核另计。
裴砚核过账,忽然问她,若七殿下也想用自己,谢姑娘会不会加价。她摇头,愿意听条件由他决定,但已经约定保密的东西不能带走。裴砚将银袋收好,难得没有讨价还价,只这话记住了,将来她也不能反悔。
那位递话的书吏随后又来一次,裴砚将正式荐举与私下入幕分开问,对方见他不肯先应承,终于收起满脸笑意。谢昭宁坐在屏风后听着,没有出去借家名吓人,只让青黛记下对方称呼与来意,倘若日后还有这样的邀约,也不必靠两人回想。
当夜,姬承璟收到核功的回报,目光在谢昭宁的名字上停了片刻。他没有命福生立即去招揽裴砚,而是先让人查镇国公府是否已有议亲的消息,随后亲自写了一封拜帖,求见谢衡,所谈不再只是火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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