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核验西北军报的回文终于入京。顾崇山的亲笔附在其后,另有军中留底的报损分项,谢衡读完,沉默着将几页纸排开,叫儿女都来看。谢昭宁第一眼便去找火油的数目,看到最后才发现,那两笔四百、六百,与京中抄件并不相同。
西北确实缺弓弩与甲片,也曾申请补足守备所需的油料,但并未报过那样大的连续损耗。有人借原本迟迟不批的军报添项,再以已向西北调拨为名做出库,顾崇山等不到的是一批实用器具,却无端在纸上领了大宗火油。
谢昭宁将原信放在两份报文旁边,先请兄长指出西北留底怎样存放,再把京中分项的不同处交给裴砚。她等这份原文已久,眼下见到差别,更不能只留对自己有利的几页;顾崇山过什么、兵部收过什么,须各有能够追问的人。
谢临昭把两份编号抄在旁边,发现有两次报文仍用旧号,却换了后附的分项页。谢衡让人依规送去核验,不许单凭顾崇山一封信便把京中底档全判为假;军中经手、驿递封识、兵部收文都要相对,少一处,就给人留一句边军自改的法。
裴砚被准许看到对照抄本,整整坐了一下午。他没有再为查出不同而高兴,只拿笔将各次报文分成三栏,原请什么、京中记什么、实际发什么。青黛送来点心时,见他连最初日期也重新核,忍不住问不是已经读过许多回了么。
“以前读的是另一张纸。”他答完,把一处自己抄错的日期改正,旁边写上更正缘由,“看得熟,不见得看得对。我若把这个错带进下一本,往后便要叫别人花半日查我。”谢昭宁听见,便将自己那份也取来照改,没有让他只改交给皇城司的。
顾崇山的附信末尾没有诉苦,只问朝廷何时能给一份准数,若不能补甲,也请明确今年准许修补多少。谢昭宁读到这一句,反倒比看见抱怨更难受;边军甚至不敢只等足额拨发,还要提前盘算不足时如何过日子。
“父亲能先借给他们么?”她知道这样问不够周全,仍想听父亲的答案。谢衡摇头:“西营的存物也有定额,私借出去,账上是另一处缺。谢家拿银钱补军需,更容易让有司往后都等我补。”
谢临昭在旁补充,修弩也不能只送钱,要有合用的材料和工匠,若买来不合尺寸的东西,越北边照样积着。谢昭宁于是把原先准备添银的念头收回,请兄长替自己列出哪些能先修,哪些必须新造,得知这应由军中核定,又改成请他解释回文里已有的项目。
她听了半个时辰,才分清几种损耗名目。父亲没有再考她,只将拟好的奏报给她看,里面请求先核定补发期限、另拨修补用料,军需不必等火案最后定谳才动。谢昭宁看完,指出其中只写尽速,问可否写清由哪一司回报。
谢临昭取来一支废旧弩臂,让她对着回文看裂损的位置,没有上弦,只明何处坏了便不能再交给军士。谢昭宁托在手里,才觉出分量,原先抄在纸上的一件二件忽然有了重量,她放回案上,追问修好的器具由谁再验,兄长便把负责试用的那一栏翻给她。
谢衡思量片刻,在拟稿边添了一行,并未立即照用,明还须与负责有司商议。她已不觉得这是敷衍,至少这个问题不再只停在自己屋里的纸上。裴砚将三栏对照誊好,最后留了一大块空白,注明实际交付待回报,收笔时特意没有在总数旁画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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