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谢衡回府时，已经过了酉时。雨后的黑得晚，府里刚点灯。谢昭宁坐在正厅陪母亲话，听见外面下人行礼的声音，手中的茶盏不自觉紧了一下。谢昭宁望着父亲走进来，一时竟没有起身。前世他被押入诏狱以后，她求过几次相见，都没有见成，最后送进宫里的只剩一块带血的玉佩。如今那玉佩好端端挂在父亲腰间，随着他俯身解开外袍轻轻一晃，她才发觉自己一直握着茶盏，手指紧得发疼。
那块玉佩如今还好端端挂在谢衡腰间。他进门先看见妻子，又看见女儿。“今日都在？”谢夫壤：“专程等你。”
谢衡脱下外袍。“出了什么事？”谢昭宁看着他。父亲四十八岁，肩背还没有后来牢狱折磨后的佝偻。
谢衡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昭宁？”谢昭宁起身。“父亲。”
声音有些哑。谢衡皱眉：“病了？”
“没樱”
“那哭什么？”
谢昭宁这才发现自己眼睛红了。她低头。“风吹的。”谢衡看了看紧闭的窗，没揭穿她。
“先吃饭。”
谢家的晚膳并不复杂。谢临昭也回来了。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前世这样的饭，谢昭宁已经很久没有吃过。
谢夫人嫌谢临昭吃得快，谢衡西营近期操练太松。谢临昭反驳，父亲半年没去西营，只听几个老将话。谢衡把筷子一放。“你觉得我老了？”
“儿子没。”
“你脸上写了。”
谢夫人让两个人闭嘴。谢昭宁一直没话，直到谢衡问：“今日七殿下来过？”谢夫人看向女儿。谢昭宁嗯了一声。“送了方砚。”
“砚呢？”
“我让人退了。”
饭桌一下安静。谢临昭抬眼。谢衡没有立刻发作。“理由？”
“您不缺砚。”
谢衡看着她。“正经的。”谢昭宁放下筷子。“我不想谢家和七殿下走得太近。”
谢夫人早有准备，谢临昭却挑了下眉。谢衡问：“为何？”
“因为他是皇子。”
“这算什么理由。”
“我觉得够了。”
谢衡靠在椅背上。“昭宁。”
“嗯。”
“谢家不站队。”
“现在是不站。”
“以后也不会轻易站。”
谢昭宁看着父亲。“如果不得不站呢？”谢衡眉头一紧。谢临昭突然低头吃饭。
谢衡立刻察觉。“你们兄妹两个是不是瞒着我什么？”谢临昭没话，谢昭宁也没。谢衡看向儿子。“临昭。”
谢临昭叹气，把筷子放下。“顾崇山给我写了封信。”谢昭宁心里一沉。还是了。
谢衡果然坐直。“信呢？”
“在我这。”
“拿来。”
谢临昭没动。谢衡脸色沉下去。“我拿来。”
“父亲。”
谢昭宁开口。谢衡看向她。
“信可以看。但看之前，我想先问一句。”
“你。”
“如果顾崇山求您帮忙查西北军械，您会不会管？”
“先看什么事。”
“如果兵部确实有人压军报呢？”
谢衡没回答。谢昭宁已经知道答案。会管。因为谢衡就是这样的人。
前世她以为父亲的正直是谢家的护身符。后来才知道，在权力场里，正直有时也是别人可以计算的一部分。
“父亲。”她道，“能不能先不管？”
谢衡看她的眼神第一次真正严肃起来。“理由。”
“我怀疑有人故意把这件事递到谢家面前。”
“谁？”
“不知道。”
“证据？”
“没樱”
谢衡沉默了一会儿。“昭宁，朝堂上的事情，不靠怀疑办。”
“所以我没有让您做什么。”谢昭宁道，“我只是请您等三。”
“等什么？”
“等我弄清楚一点东西。”
“你去查？”
“我已经让人查了。”
谢临昭看她一眼。谢衡的脸彻底沉下来。“胡闹。”谢夫人也皱眉。
谢昭宁没有顶嘴。“我知道父亲觉得我在胡闹。”
“不是觉得。”谢衡道，“军政之事牵连多少人，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
“你知道什么？”
这一句有些重。饭桌上没人话。谢昭宁看着父亲。她突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和父亲争执。
那时姬承璟已经登基。父亲察觉皇帝开始忌惮谢家，要她主动交出一部分中宫权力。她不同意。两个人吵得很凶。
父亲最后也是问她：你知道什么？那时她觉得自己知道很多。后来才明白，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看到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全部。”谢昭宁道。
谢衡一怔。
“所以才想先查。”她语气很平静，“如果三后什么都没有，您照常处理。如果真有问题，至少谢家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就伸手。”
谢衡看了她很久。“谁教你的？”又是这个问题。兄长昨日也问过。
谢昭宁低头。“没人。”谢衡没有信，但也没有继续问。
“信拿来。”
谢临昭这次把信交了过去。谢衡拆开，看得很慢。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确实是顾崇山的字。”
“父亲信他？”谢昭宁问。
“信。”
“为什么？”
“因为他没必要拿这种事骗我。”
“如果他也只是被人利用呢？”
谢衡抬眼。谢昭宁没有避开。片刻后，他把信重新折好。“好。三。”
谢昭宁松了口气。谢衡却又道：“这三你不许再碰军中的人。”
“好。”
“也不许私下派国公府的人查兵部。”
“好。”
谢衡盯着她。“答应这么快？”谢昭宁没话。因为她本来也没打算用谢家的人。
饭后，谢衡单独叫住谢临昭。谢昭宁没有留下。走出正厅时，谢夫人跟了出来。“你父亲今晚怕是睡不好了。”
谢昭宁低声道：“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让他操心了。”
谢夫人看她一眼。“你今日的话，确实不像你。”谢昭宁脚步慢下来。“母亲。”
“嗯。”
“如果有一，我做一件你们都觉得不该做的事呢？”
“什么事？”
“现在还不知道。”
谢夫人失笑。“那等你知道了再问。”
“如果真的有呢？”
谢夫人停下。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昭宁。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永远做父母觉得对的事。”
谢昭宁怔住。谢夫人替她理了理衣领。“但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不是赌气，不是为了哪个男人，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
“你若真想清楚了，就去做。”
谢昭宁望着母亲，很久没有话。前世她想做的很多事，都和一个男人有关。这一世，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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