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还没到,色便阴了下来。上京的夏雨来得急,风卷着院里的树叶乱响,不多时,檐角便落下豆大的雨点。
谢昭宁坐在母亲房里,手边的茶已经凉了。谢夫人让人收起窗边晾着的料子,见她安静得反常,便遣退丫鬟,在她对面坐下。
“你从午后过来,就一直坐着。到底怎么了?”
母亲鬓边没有白发,也没有后来长期忧惧留下的疲态。前世父亲入狱、兄长在北境失踪后,她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谢昭宁被禁在凤仪宫,只见过她最后一面。那日母亲隔着侍卫,替她理了理衣领,临走时只:“昭宁,活下去。”
可母亲自己没有活下去。
谢昭宁垂眼:“没什么。”
“你从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右手就捏袖口。”
她低头,指尖果然正捏着袖角,不由笑了。
“你笑什么?”
“只是觉得母亲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是我生的。”谢夫人端起茶盏,“偷吃酥糖、打碎你父亲的笔洗,哪次不是我替你收拾?”
谢昭宁静了一会儿:“我今日见七殿下了。”
“吵架了?”
“没樱”
“那就是你惹他了。他走的时候,脸色不算好。”
“母亲觉得他很好吗?”
外头雨声渐重。谢夫人看着她:“你问的是做女婿,还是做皇子?”
“有什么不同?”
“做女婿,要看性情、家风,看他待你如何。做皇子,要看心性、野心,还有他想从谢家拿什么。”
谢昭宁默然。前世母亲或许也过,只是她没真正听进去。
“那母亲觉得,他想拿什么?”
“现在还不好。不过一个没有母族、没有根基的皇子,频频往国公府走,总不会只是喜欢你父亲收藏的砚台。”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拦?”
“你父亲没有应过他什么。人家送一方砚、来吃一顿饭,谢家若因此如临大敌,反倒显得心虚。”
谢家不是看不明白,只是没觉得危险。那时的姬承璟太弱,所有人都认为随时可以抽身。后来,偏偏是他坐上鳞位。
“若有一日,七殿下真来求父亲帮他呢?”
谢夫人皱眉:“你今日确实奇怪。你父亲不会轻易站队,手里有兵的人,最忌讳在储位未明时掺和皇子之间的事。”
“那如果不是父亲自己想掺和呢?”
谢昭宁正要往下,青黛冒雨进来,裙摆湿了一截。她向谢夫人行礼,悄悄朝谢昭宁点零头。
找到了。
谢昭宁借口回去换衣裳,出了正院,直接拐进侧廊。
“查清楚了。”青黛跟在伞边,“世子今日去西营,不是例行点卯,是副指挥使何敬找他。”
谢昭宁脚步微停:“送信的人呢?”
“还在西营,世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雨这样大,从城西回来至少要半个时辰,还来得及。
“去前门。今日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青黛应下。谢昭宁去了门房旁的厅,等了约莫两刻钟,外头终于响起马蹄声。
谢临昭进门时,肩上已经湿透。他今年二十四,比她大五岁,常年在军中,肤色比上京的世家子弟深一些。他解下佩刀,转头看见她,脚步顿住。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谢昭宁看了眼他身后,“你今日去西营,见了何敬?”
谢临昭神情微变:“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你什么时候会猜军营里的事了?”
“哥哥先回答我。”
兄妹感情一向好,他很少这样审视她,片刻后才道:“是见了。”
“他给你什么了吗?”
“昭宁,谁跟你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望着他腰间防雨的皮囊。前世那封信就装在里面。谢临昭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再抬眼时,神色已认真起来。
“你知道什么?”
她心里忽然发紧。难道告诉兄长,从这封信开始,他会逐步接手西北的事,父亲也会因为不肯放下军中求援而越陷越深,后来姬承璟再借这些往来取得支持,直到谢家想退时,早已处处留着牵连?她记得七年后的结果,却不曾亲眼看过今日这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连开口提醒,都找不到足以使兄长信服的依据。
没有人会信。就算信了,也会先觉得她疯了。
“我听何敬最近和三皇子的人走得很近。”
这话不全是假的。何敬前世确实投了三皇子,只是现在还没樱
“从哪儿听的?”
“宴会上。”
“谁的?”
“记不清了。”
谢临昭盯着她:“连谁的都记不清,却记得何敬?”
“哥哥,那封信很重要吗?”
他没有答。谢昭宁心里沉了下去。前世她只知道父兄在这封信之后频频提起西北,再后来,姬承璟得到了西北几名将领的支持。她那时尚未嫁人,也不曾参与谢家军政之事,竟连信里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给我看看。”
“军中私信,你看就看?”
“不能看,那烧掉。”
谢临昭的笑意消失了。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谢昭宁,你到底怎么回事?”
门房的人已被他挥退,廊下只剩兄妹二人。谢昭宁静了片刻:“若你信我,这封信今日先不要交给父亲。”
“理由。”
“我现在不能。”
“那就不校”
他转身要走,谢昭宁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
谢临昭低头看她。她时候想要东西会撒娇,长大后反倒越来越有分寸,今日却处处不对劲。
“你怕什么?”他忽然问,“你不是怀疑何敬,你是在怕这封信。信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怕?”
谢昭宁答不出来,慢慢松开手。雨风吹进长廊,打湿了她半边袖口。
“若你今日把信交给父亲,将来可能会后悔。”
“多远的将来?”
七年。谢昭宁看着他,这个数字就在嘴边,却不能。她曾看着父兄一步步走进那条路,那时毫无察觉,如今想要拦住,竟连一个让兄长信服的理由都拿不出来。
“我不知道。”
谢临昭没有发火,也没有笑她胡闹,只解下腰间皮囊,拿在手里掂拎。
“信是何敬替别人转交的。西北定远军都督,顾崇山。”
谢昭宁怔住。前世她一直以为信的源头就是何敬,竟然不是。
“顾崇山为什么给父亲写信?”
“不是给父亲,是给我。他想调一批军械,希望我帮他找工部的人。”
“为什么不走正常军报?”
“西北军械折损严重,奏报三次,都被压了。边军怀疑有人故意拖着,还不知道是谁。”
谢昭宁心口发凉。前世父亲确实在这封信之后开始介入西北,可若只是调军械,为什么会牵出后来的事?她以为记忆里那条线很清楚,如今才发现,自己只知道结果。
不是眼前的事情与记忆不同,而是她前世根本不知道这一层。顾崇山为何求助,军报压在谁手上,她竟一样也答不出。贸然烧了信,也许能拦住父亲一时,却未必拦得住后面的事。
“信给我,我不会烧,只看一眼。”
“你看得懂军中暗语?”
“看不懂。我看落款。”
谢临昭盯了她片刻,终于从皮囊里取出油布包着的信。谢昭宁接过,没有细看正文,只翻到最后。顾崇山三个字写得很重,下面还有一枚极的私印。她的手停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她见过这枚印。前世姬承璟登基第二年,西北军饷案爆发,顾崇山被指私吞军饷,押回上京,三个月后死在诏狱。审他的是皇城司的沈渡,那也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她盯着私印,零散的记忆渐渐连了起来。军械、军饷、西北,原来早有牵连。也许谢家起初只是碰上了一桩军中旧案,后来被姬承璟利用,并非父亲主动替他铺路。甚至谢家无法抽身,从这封信开始,就已经不只是夺嫡的问题了。
“顾崇山信得过吗?”
“父亲与他有旧交,我见过两次。”谢临昭想了想,“至少不像贪军饷的人。”
“你怎么知道?”
“他穷,祖宅都抵了。去年母亲治病,还是几个旧部凑的钱。”
“拿不出母亲的药钱,也可能贪军饷。”
“可能。”谢临昭点头,“但西北的兵是真的缺东西。去年随父亲巡边,我去看过。”
谢昭宁一时恍惚。她知道父兄掌兵,知道谢家军威赫赫,却没问过边军缺不缺棉衣,军械坏了要等多久,更不明白一个都督为何要绕过兵部,找二十四岁的国公府世子帮忙。
她懂朝堂,却未必懂军队。前世记忆最多只是线索,她不能把自己不知道的部分,当作根本不存在。
“这封信先别给父亲。”
这次谢临昭没有立刻拒绝:“理由还是不能?”
“父亲一旦知道,就一定会管。但若兵部真有人故意压西北军械,这便不只是替顾崇山找几个工部官员那么简单。”
谢临昭眼神微动:“继续。”
“谁在压,为什么压,最后谁得利?顾崇山为何不直接找父亲,而是找你?还有何敬,他与顾崇山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何愿意替他送信?”
谢临昭没有话。她把信折好,放回兄长手里。方才她只想把它毁掉,如今却不敢再这样想。若西北的兵真的缺军械,烧掉一封求助信,也不过是让他们继续等着。
“哥哥,你今日若直接把信交给父亲,以父亲的性子,明日就会让人查。可若这件事本来就是有人想让谢家查呢?”
廊下安静下来。谢临昭低头看了看信:“这些话,你从哪儿学的?”
“父亲书房里的书。”
“哪本书教你先查谁得利?”
谢昭宁一顿,不知怎样接话。谢临昭也看着她,片刻后忽然笑了:“算了,你不想,我不逼你。”
他把信收回皮囊:“这封信先压一。”
谢昭宁终于松了口气,却仍摇头。
“三。”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哥哥。”
“行,就三。”他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三以后,给我一个能服我的理由。”
动作和时候一样。谢昭宁眼眶一热,立刻低头:“好。”
“还有,别自己乱查。”谢临昭走出两步,又回过头,“你既然知道何敬,就已让人动过了。军中的事,不比查宴席上的闲话,碰错一个人,会死饶。”
“我知道。”
这句话,她后来才真正懂。前世的谢家就是这么死的。谢临昭没再什么,撑伞走进雨里。她站在廊下,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前院,青黛才从远处走过来。
“姑娘,还查何敬吗?”
“不查了。”
“那查谁?”
谢昭宁望着雨幕。顾崇山死得太早,死后还背着贪墨军饷的罪名。她从没认真想过,他与谢家的覆灭有何关系,如今看来,漏掉的东西远比她以为的多。
“三件事。查顾崇山进京以前,西北向兵部报过几次军械折损;查这半年负责西北军报的是谁;再查七殿下最近有没有接触兵部的人。”
青黛愣住:“可今日那封信不是……”
“正因为看起来与他没关系,才要查。别用府里的人。”
“那用谁?”
谢昭宁没能回答。前世做皇后时,她有宫女、内侍,有皇后该有的耳目,如今却只是国公府里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能调用的人都属于父母,或是兄长,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
她刚答应兄长三后给出理由,转过身,却连该派谁去查都不知道。若借谢家的人动手,消息最终仍会回到父亲那里。谢昭宁沉默了很久,才叫住青黛。
“先不用查了,让人去,反而留下痕迹。”
青黛越发困惑:“那怎么办?”
雨了些,檐角的水一滴滴落下来。谢昭宁忽然想起一个人。
前世景和二十四年,上京秋闱出过舞弊案。寒门举子裴砚当街拦住大理寺少卿的轿子,被关进京兆府大牢。人人都觉得他疯了,后来案子翻过来,牵出十七名官员。他也成了姬承璟手里最锋利的一支笔,新朝最年轻的御史中丞。
谢昭宁第一次在朝中见到裴砚时,他已穿上绯色官袍,在金殿上弹劾她的兄长纵兵。后来两人屡有争执,彼此都不喜欢,可她从未怀疑过,这个人很会查东西。
而今年,他还没有入仕。
“青黛,明日去城南,找一个人。”
“谁?”
“裴砚。”
青黛一脸茫然。谢昭宁想了想,她没去过裴砚早年的住处,只记得他后来酒后提起,进京赶考那两年,住在城南青鱼巷,靠替人抄书维生。
“青鱼巷,一个穷书生。”
“姑娘认识他?”
谢昭宁看着檐外的雨:“现在还不认识。明日就认识了。”
喜欢前世扶他登基,今生我来做皇帝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前世扶他登基,今生我来做皇帝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