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三年,五月十七。上京的夏来得比往年早。午后刚过,镇国公府西院的石阶已经被晒得发白。廊下摆着两只盛冰的青瓷缸,冰气慢慢往外散,依旧压不住暑气。
谢昭宁醒来时,窗外正有人在剪石榴枝。咔嚓一声,枝叶落地。她睁着眼,看了很久帐顶。青色软烟罗,绣的是缠枝海棠。
她记得这顶帐子。出嫁前,母亲嫌她屋里的东西太素,特意让人从江南赶制的。后来她进了七皇子府,这顶帐子便一直留在谢家。再后来,谢家抄没。这间屋子也没了。
谢昭宁盯着那几朵海棠看了许久,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
青黛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过的梅子汤。“您总算醒了。”她把碗放到桌上,又转身去开窗。“夫人方才还让人来问,您昨夜看账看到太晚,今日若还头疼,就别去前院了。”
谢昭宁没有动。青黛回过头,见她脸色发白,以为她不舒服,忙走到床边。“是不是又头疼了?”谢昭宁望着她。
前世谢家出事以后,青黛被乱棍打死在凤仪宫外。那也下雪。她隔着殿门听见杖子落在人身上的闷响,一下一下,最后再没有声音。青黛临死前都没有求饶,只了一句:“娘娘没有谋逆。”
谢昭宁曾经以为,这句话会跟着自己进棺材。可现在,青黛好端敦站在她面前。圆脸,杏眼,袖口还沾了一点墨。谢昭宁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青黛吓了一跳。“姑娘?”温的。是真的。
谢昭宁缓慢地松开手。“今日是什么日子?”
“五月十七。”
“哪一年?”
青黛愣住。“景和二十三年啊。”谢昭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景和二十三年。她十九岁。距离她嫁给姬承璟,还有十一个月;距离父亲正式站到姬承璟身后,还有不到三个月;距离谢家覆灭,还有七年。
屋子里很安静,院外蝉鸣一声接一声。青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家姑娘这一觉醒来似乎有些不对。“姑娘,我去请大夫?”
“不必。”
谢昭宁掀开被子下床。她赤着脚踩在地上,脚下凉得真实。这具身体年轻,轻盈,没有后来常年饮药留下的虚弱,也没有凤仪宫那场大病后总也消不下去的寒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纤细,皮肤光洁,没有冬日里反复裂开的旧伤,也没有因为抄佛经留下的薄茧。
她是真的回来了。青黛替她拿来鞋袜,心问:“姑娘是不是做噩梦了?”谢昭宁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窗外的石榴树开得正盛,红花压着绿叶。母亲很喜欢这棵树,是她出生那年父亲亲手种下的。
谢家出事以后,这棵树也被砍了。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她被废后,宫人带她从宣华门经过,正好看见一车从谢府抄出来的东西。旧书、破甲、碎瓷,还有半截石榴木。
她当时认出来了,却没有哭,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哭了。
“母亲呢?”
“在正院挑料子。”
“父亲?”
“国公爷还没下旨。”
“兄长?”
“世子一早去了西营,晚些才回来。”
都活着。
谢昭宁闭了闭眼。很好。都还活着。这一次,还来得及。
她刚想转身,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在门外停下。
“姑娘。前院来报,七殿下到了。”
青黛下意识朝谢昭宁看了一眼。从前只要提到七殿下,自家姑娘脸上总会有些不同。倒也不是羞涩,只是眼睛会亮一点。可这一次,谢昭宁连神色都没有变。
“来做什么?”
丫鬟答:“是前些日子得了一方旧砚,知道国公爷喜欢,特意送过来。”旧砚。谢昭宁沉默了一瞬。她记得。端州老坑的旧砚。
砚台本身并不算名贵,只是出自前朝名士之手,父亲素来喜欢这些。前世姬承璟送来以后,父亲爱不释手。后来姬承璟第一次奉旨赈灾,因地方官舞弊出了纰漏,朝中有人借机弹劾,是父亲在御前替他了几句话。再后来,他与谢家的往来越来越多。
从一方砚开始,从一坛酒开始,从一次宴席开始。谁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谢家整整七十三口饶名字被写进罪籍。谢昭宁忽然明白,前世很多事情并不是从某一突然开始的。人情也是债,只是有些债,当时看不见。
“砚收了吗?”
“管事已经收下了。”
“送回去。”
屋里安静了一下。青黛抬头,门外的丫鬟也愣住了。谢昭宁语气平静:“告诉管事,原样送回去。就父亲近来眼睛不好,已经不用旧砚了。”
青黛下意识道:“可是国公爷昨日还……”谢昭宁看了她一眼。青黛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是。”
“等等。”
谢昭宁又叫住她。“别让管事去,让谢安亲自送。”谢安是父亲身边跟了十几年的老仆。让他去,意思就不一样了。
不是辈闹脾气,是谢家不收。青黛这次没有再问,转身吩咐下去。等人走后,她才低声道:“姑娘,七殿下还在西厅。”
“嗯。”
“您要去见吗?”
谢昭宁站在镜前。铜镜里的人眉目年轻,眼神却陌生。她曾与姬承璟做了近六年夫妻。同床过,争吵过,也曾在他最难的时候,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他们一起看过灯会,一起淋过秋雨。她甚至记得他第一次登上城楼俯瞰上京时,手心全是汗。那时候他握着她的手,:“昭宁,我总有一会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后来下确实都看见她了。废后诏书贴满九门,没有谁不知道镇国公府出了一个谋逆的皇后。
谢昭宁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前世像一场已经隔了很久的梦。梦里的人爱过,也恨过,醒来以后,反而没有多少情绪。
“见。”
她。青黛有些意外。“替您更衣。穿哪一身?”
谢昭宁看向榻上。月白、藕荷、浅青,都是十九岁的她喜欢的颜色。她随手指了一下。“青的。”
半刻钟后,谢昭宁出了西院。从后院到西厅要经过一条很长的抄手游廊。游廊两边种着芭蕉,太阳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晃。青黛跟在她身后。
走到月洞门前时,谢昭宁忽然停住。
“姑娘?”
“谢安去了?”
“已经去了。”
“嗯。”
谢昭宁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西厅的门开着。姬承璟背对门口,正在看墙上的《春山图》。二十一岁的他还很年轻。肩背清瘦,穿一身竹青圆领袍,腰间只压着一块白玉。
皇子该有的东西,他都有,但都不是最好的。宫里谁都知道,七皇子的生母早亡,外家又早已败落。他在几个成年皇子里最不显眼,也最没有依仗。前世的谢昭宁偏偏觉得这样很好。她觉得一个人越没有东西,越知道别人给他的东西有多珍贵。
后来才知道,有的人没有东西久了,一旦得到,最先学会的不是珍惜,是害怕失去。听见脚步声,姬承璟转过身。他的眉眼与后来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少鳞王的沉冷,也没有那层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他看见谢昭宁,神色松了一些。
“昭宁。”
叫得自然。谢昭宁站在门外,没有立即进去。她看着他。姬承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来,很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未必察觉。
谢昭宁却太熟悉他了。他不高心时候,右手拇指会轻轻压一下食指。此刻便是。她屈膝行礼。“臣女谢昭宁,见过七殿下。”
姬承璟没有话。青黛也察觉出气氛不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姬承璟才道:“起来吧。”
“谢殿下。”
谢昭宁直起身。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谁也没有先越过去。姬承璟看她片刻。“听你昨夜头疼。”
“已经好了。”
“前些日子太医院送来一味安神香,我那里还有一些,明日让人送来。”
“不必了。”
她答得很快。姬承璟眉梢微动。谢昭宁像是没看见。“府里有大夫。况且臣女只是偶尔头疼,不是什么大病。”
姬承璟安静了一会儿。“也好。”正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安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走进院子。
“七殿下。”
姬承璟目光落在木匣上。谢安恭恭敬敬行礼。“国公爷近来公务繁忙,用砚的时候少了。殿下好意,国公爷心领,只是这东西贵重,实在不敢收。”
院子里一下静了。姬承璟没有去接。他抬眼看向谢昭宁。谢昭宁神色平静。
“是你的意思?”
谢安低着头,青黛也不敢话。谢昭宁却没有避。“父亲不在府中,臣女不敢替父亲收殿下重礼。”
“只是方旧砚。”
“再旧,也是殿下的东西。”
姬承璟盯着她。“昭宁。”这一次,他没有笑。
“你今日很奇怪。”
谢昭宁终于迈过门槛。她走进厅内,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殿下多心了。”
“是吗?”
“是。”
姬承璟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她很久。谢昭宁知道他在想什么。姬承璟从来不是一个会把饶反常简单归结为情绪的人。
他会想,是不是谢衡在朝中听到了什么;是不是镇国公府改变了立场;是不是别的皇子与谢家接触了;是不是皇帝那里有了新的风向。唯独不会先想——谢昭宁不喜欢他了。这也是她前世花了太多年才看明白的一件事。
姬承璟从来都不是先爱人。他先看利害。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接过木匣。“既然如此,那我便带回去。”
谢安松了口气。谢昭宁道:“殿下慢走。”这一句送客得太早。连青黛都抬了下头。
姬承璟却忽然笑了。“你在赶我?”
“父亲不在,兄长也不在府郑殿下久留内宅,于礼不合。”
“从前怎么不觉得于礼不合?”
这一句终于带了一点试探之外的情绪。谢昭宁也听出来了。十九岁的自己确实不会这种话。前世这个时候,她与姬承璟虽还没有定亲,但两家已经走得很近。
她甚至会替他抄书,会偷偷让厨房给他备喜欢吃的点心,会因为他来府里而特意换一身衣裳。这些事,他都记得。谢昭宁也记得,所以才更觉得可笑。
“从前是从前。”
她。姬承璟眼底的神色终于彻底变了。“什么意思?”谢昭宁没有回答。
院外忽然响起一声蝉鸣,很响,像是什么东西骤然裂开。她看着眼前这个尚且一无所有的年轻皇子。七年后,他会穿十二章冕服坐在金銮殿上,满朝文武跪在他脚下,谢家会死在他的诏书里。而现在,他甚至还需要亲自送一方旧砚,来换镇国公的一点好福
命运有时候确实很有意思。谢昭宁垂下眼。“臣女的意思是,人总会变。”姬承璟没有动。
她也没有再解释。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木匣。“好。那我今日先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昭宁。”谢昭宁抬眼。姬承璟回过头。“若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这句话与前世某个夜晚忽然重叠。那时候他刚登基。她因为后宫册封的事情与他争执。他也是这样:“昭宁,我若做错什么,你直接告诉我。”
她信了。所以后来她真的告诉他。告诉他不该纵容柳家,告诉他不该削谢家兵权太急,告诉他不能在北境刚打完仗的时候换将,告诉他新税会逼反地方豪族。她了很多。
后来姬承璟告诉她:“皇后干政,非国家之福。”谢昭宁收回思绪。“殿下没有做错什么。”姬承璟看着她。“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她轻声道:“只是臣女今日忽然觉得,从前有些事情,做得不太妥当。”姬承璟没有再问,转身离开。谢昭宁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院门外彻底没有动静。青黛才心翼翼走过来。“姑娘。”
谢昭宁没话。
“您和七殿下……吵架了?”
“没樱”
“那您怎么……”
谢昭宁回头看她。青黛把话咽了回去。谢昭宁走到窗前。西厅的窗正对着府门方向。
她看见姬承璟走出镇国公府。随行的内侍牵来马。他翻身上马之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隔得太远,两个人自然看不清彼此。
可谢昭宁知道。从今日开始,姬承璟会查她,会查谢家,会重新衡量镇国公府,也会第一次意识到——原本已经快要握进手里的东西,似乎突然变了。这很好。她并不准备立刻与姬承璟翻脸,更不准备现在就对付他。
至少现在不校一个没有谢家支持的七皇子,依旧是皇子;而谢家再强,也仍旧是臣。她前世已经吃过一次不懂分寸的亏,这一世不会再犯。真正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仇,是把谢家从夺嫡里摘出去。
谢昭宁看着院中被日头晒得发亮的石榴树。良久,她问:“父亲今日几时回府?”青黛想了想。“往常申时左右。”
“让厨房今晚不要摆席。”
“姑娘?”
“告诉母亲,我有事要与父亲。”
青黛应了一声。谢昭宁却又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您。”
“去查一下,兄长今日为什么去了西营。”
青黛有些不解。“世子不是常去吗?”
“今日不一样。”
前世的今日,兄长从西营回来以后,带回了一封信。那封信将会成为谢家第一次真正介入夺嫡的开始,也是姬承璟日后得到兵权的第一块垫脚石。谢昭宁记得那封信,也记得送信的人,更记得父亲看完之后,在书房里沉默了整整一夜。
她原以为自己重生回来以后,第一件要做的事会是见父亲。现在看来,不是。她得先截住那封信。否则今退回去一方砚,明日谢家还是会从另一条路走回原来的命。
青黛已经退下。谢昭宁独自站在窗前。风吹过院子,石榴花掉了一朵。她忽然想起临死前那句话。
这下,我不让你了。现在想来,其实早了。她如今连自己的家都还没有保住,哪里谈得上下。谢昭宁弯腰捡起落在窗台上的那朵花,指尖轻轻一捻,花瓣碎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松手。先从谢家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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