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里林风又去了,挑的是东边还没染上虫灾的田。
他蹲在一株三叶兰跟前伸出手,掌心渗出露珠渗进土里,让那株三叶兰的根壮实一些。
如果有虫来咬,根壮了,大概能扛得久一点。
他正蹲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赵雨桐走到他旁边看着他把手按在土上,看着翠绿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看着那株三叶兰的根茎肉眼可见地粗了一圈。
她没话就那么看着。
林风也没话继续治下一株。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赵雨桐突然开口:你那个光能治铁线虫?
林风顿了一下,点头。
今白族长,要是请不起灵药铺的掌柜,就找城里的李药师来,李药师要价一百五十灵晶,族长还是嫌贵。
赵雨桐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林阳他爹在族会上拍了桌子,族长舍不得花钱,是想让林家今年的上供垮掉,好让他林长河来接手族长的位子。
林风没接话,他一个杂役,族会跟他没关系。
赵雨桐又:我刚才从西边路过,看见你昨治过的那片月华草全活了。
林风的手停了。
赵雨桐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林风,整个灵田两千三百株灵草,你要是能全治了,张大叔就不用烧田了,族长也不用花钱请人,林长河也没话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林风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跟灵田里那些月华草一样亮。
你就不问问我这是什么?林风举起右手,掌心里那株枯草还在发光。
赵雨桐摇头:不问,你什么品级,我三年前就知道了。测魂石前,所有人都笑你,我也在,我没笑。
林风愣住了。
赵雨桐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放在他面前:这是我从库房偷的,九品灵草的枯根,烧田要扔的,没人要。你那个光能治活草,不知道对枯根有没有用,你试试。
她完站起来转身走了,跟那一样干脆。
林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截干巴巴的枯根,灰褐色,跟烧火棍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右手按上去。
掌心里渗出一滴露珠,落在那截枯根上,枯根纹丝不动。
林风又滴了一滴,还是没反应。
他正要把布包合上,忽然感觉到掌心那株草了一下,三片叶子同时翘起来,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然后他看见那截枯根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的白色虫子在枯根的裂缝里钻来钻去,跟铁线虫一模一样,但颜色更白,身子更细,爬得更快。
林风猛地缩回手,那截枯根上密密麻麻全是这种白虫,但虫子只在枯根里钻,一离开枯根就蜷着不动了,好像在枯根外面活不了。
他盯着那截枯根看了半。
这些白虫跟灵田里的铁线虫长得一样,但铁线虫是米粒大,这些要更一些。
而且铁线虫只吃活的灵根,这些虫子却钻在枯根里,枯根就是干木头,它们吃什么?
林风又把手按上去,这次他没滴露珠,他只是把手贴着枯根感受掌心里那株草的。
他感觉到枯草在,三片叶子都在往枯根上贴,像是想咬一口。
他试着让掌心渗出一丝灵气,很的一丝,比露珠还细,渗进枯根里。
那些白虫立刻躁动起来,朝着灵气涌过去,钻在枯根里的虫头全朝着他掌心的方向伸。
林风心里一动。
他撤回灵气,那些虫子又缩回去了。
他又渗出一丝灵气,虫子又涌过来。
他反复试了几次,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些虫子不是吃灵根的,它们是灵气的。
活的灵草有灵气,所以铁线虫去啃活的灵根。
枯根里没有灵气,但枯根里残留着灵草的,所以这些虫子钻在枯根里不动,是在等,等新的灵气源出现。
他收回手,把布包重新扎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整片灵田。
两千三百株灵草,每一株都有灵气,每一株都在吸引着土里的铁线虫。
那些虫子从四面八方钻过来,追着灵气浚
他之前用露珠治虫,那是治标,虫退莲还在土里,换一株草继续浚
但如果他能把整片灵田的重新梳理一遍,让那些虫子找不到方向…
林风走到灵田正中央,伸出右手。
掌心里的枯草亮起来,翠绿色的光从他掌心蔓延开,像水一样顺着地面流淌,覆盖了他脚下的三尺方圆。
他闭上眼感受那些细的、游丝般的灵气在灵田里流动,每一株灵草都散发着淡淡的灵气丝,这些灵气丝相互缠绕,在灵田上方织成一张网。
他能见那些铁线虫,就在土里,密密麻麻随着灵气丝的流动在移动。
它们就像鱼群追着水流,哪里有灵气丝哪里就有虫。
林风深吸一口气,把掌心的翠绿光往灵田深处进去。
他试着让那些灵气丝开,让它们往一个方向聚拢,他选的是灵田最西边的角落,那里种的全是低品灵草,长势最弱,死了也不可惜。
他把灵气丝一根一根地往那边引,那些虫子果然跟着灵气丝走,像被一根绳子牵着,慢慢往西边聚过去。
虫群动了。
林风额头上全是汗,维持着这个,把整片灵田的灵气丝一点点归拢到西边。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吃力得多,掌心里的枯草在发烫,三片叶子抖得厉害。
他咬牙撑着不敢松手,那些虫子已经在往西边爬了,土里全是白花花的一片,从东往西涌,像一条白色的河在土底下流。
整整两个时辰。
快亮的时候林风终于把最后一丝灵气牵到了西边。
他跌坐在田埂上右手抖得抬不起来,掌心里的绿光灭了。
他低头看那株枯草的三片叶子全都卷了边,像被烤过一样,边缘发黄。
他心疼地把手贴在胸口上用体温捂着它。
亮以后张大叔带人来烧隔离沟。
他走到西边那一片的时候愣住了,地上全是被翻起来的土块,每一块土里都裹着密密麻麻的白虫,那些虫子挤在一块,互相啃咬着,有的已经被同类吃空了。
张大叔蹲下来看了半,脸色变了几变。
他抬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东边那片安然无恙的灵草,忽然回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柴房门口的林风身上。
林风正靠在门框上,右手缩在袖子里,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张大叔看了他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转头去指挥烧虫了。
那下午虫灾莫名其妙地退了。
东边和北边的灵草全都没事,西边那片原本染了虫的月华草,一夜之间全活了,叶子绿油油的,比之前还精神。
族长带着人转了一圈摸不着头脑,最后归结为佑林家,还让管事去祠堂上了炷香。
只有张大叔知道怎么回事,他半夜悄悄去了西边那片月华草,蹲下来挖开土看见那些灵草的根须上附着一层薄薄的翠绿物质,像露珠凝成的膜。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到鼻子前面闻,什么味道也没有,但能感觉到微弱的灵气波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向柴房的方向。
林风的窗户还亮着,张大叔转身走了,步子很慢。
走了几步,他忽然自言自语似的了一句:长大了啊。声音很轻。
深夜,林风坐在柴房的稻草堆上,右手摊开。
掌心里的枯草缩成了一个芽,三片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他用左手拇指轻轻揉着那三片叶子,动作很慢。
忽然他看见那片缺了口的叶子底下,有什么东西顶了出来。
很很的一点绿,比米粒还。
他凑近了看,是一片新叶子,刚刚冒头,卷成细细的一根针,还没展开。
第四片叶子。
林风盯着那片新芽看了很久。
他闭上眼,脑子里冒出陈爷爷那在守藏阁门口看他的眼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什么,像一道光快得抓不住。
他想,陈爷爷一定知道。
明得去找他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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