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起你归张大叔管,去灵田报到。”
祠堂外面站着个管事,伸手往灵田方向一指:杂役每需要浇水、除草、翻地。别偷懒,偷懒没饭吃。
管事完就走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林风没话拖着腿往灵田走。
灵田在祠堂西边要走一盏茶的工夫。
路上他碰见几个少年,都是上午来测魂石的,有的被爹牵着,有的跟娘挽着手。
他们看见林风就笑起来,交头接耳了几句什么,笑声从背后追上来,像针一样扎进后脑勺。
林风低头,手缩在袖子里,右手掌心里那道淡黄色纹路还在隐隐发烫。
他走到灵田边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风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田。
田埂那头走过来一个黑瘦汉子,四十来岁,皮肤晒得跟酱油似的,手上全是裂了口的老茧。
他上下打量林风一眼,一指田边的柴房:那间是你的,被子在里边自己收拾。”
林风推开柴房门,里面堆着半屋稻草,墙角有张破木板,木板上扔了床薄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
他在稻草堆里扒了个窝躺下去,稻草扎在后背上又痒又刺。
他盯着房顶漏下来的光斑,脑子里还转着测魂石前那一幕,林阳的鞋底碾在手背上的感觉还在,骨节像碎了似的疼。
他翻了个身把右手压在身子底下闭上眼。
杂役的活儿比他想得更苦。
起来,浇水。不亮张大叔就来喊人,林风从稻草堆里爬起来浑身疼。
水井在东边,张大叔指了指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方向,一担水浇十株。”
先把西边那片月华草浇完再吃饭。
完就蹲下去看田里的草了头也没抬。
他不会挑水走两步就晃,桶里的水洒一半。
张大叔在地头看着不帮忙,就了句:稳住肩,腰挺直,别弓着。
他挑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浇完。
肩膀磨出两个血泡,扁担压着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张大叔从厨房端了碗粥放在田埂上,碗底沉着两块肉。
林风看了一眼不敢动。
张大叔走远了他才端起来,粥是热的,肉炖得烂,入口就化。
他三两口喝完把碗送回去,张大叔在择菜,头也不抬:碗放灶台上。
中午杂役们挤在厨房门口吃干饭,一人一碗蹲在地上扒。
旁边胖杂役问他:新来的,测出什么品级?
林风扒饭的手顿了一下:“九品。”
胖杂役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其他人也都沉默着扒饭,没人看他也没人笑话他。
杂役们都是八九品,跟那些进修炼堂的族中子弟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风反而松了口气,至少在这里他不算最特殊的那一个。
头一年最难熬,每不亮就要挑水浇田。
日头最毒的时候也不能歇,翻地、除草、施灵肥。
灵肥是灵草沤出来的,又腥又臭,粘在手上洗不掉。
他手上的水泡破了长,长了破,最后全成了厚茧,摸着像砂纸。
有一他浇完水蹲在田埂上歇脚,旁边一株月华草枯死了,根从土里拱出来蔫巴巴地耷拉着。
林风看着那株死草发了会儿呆,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
掌心里那道淡黄色纹路还在,像道疤。
他把右手按在枯草上,什么也没干,就贴着。
忽然掌心纹路亮了,很淡很淡的绿光从纹路里渗出来,像滴露珠顺着指缝渗进了枯草根里。
他猛地缩回手,那株枯草还是蔫着。
他盯着看了半发现是自己饿昏头出了幻觉。
但那夜里他起来解手路过灵田,月光底下那株枯死的月华草根须上凝了一滴翠绿色的露珠,亮晶晶的像嵌在土里的绿珠子。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露珠沾在指尖上凉丝丝的渗进了皮肤。
然后掌心里那道纹路猛地跳了一下,一股温热从掌心窜上手腕。
他摊开右手月光照在掌心里。
淡黄纹路正在变亮,从黄转绿,从浅绿转翠绿。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纹路里拱出来,一片枯黄色的叶子卷着边,跟测魂石前浮出来的一模一样。
两片叶子在月光下颤着,像活的。
然后缺了口的叶子底下渗出了一滴翠绿露珠,跟枯草根须上凝着的那滴一模一样。
露珠顺掌纹滚动停在他虎口上。
他伸出左手接了,露珠落在掌心凉凉的,很快渗进皮肤。
一股微弱热流从左掌心钻进去,顺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就散了。
他低头看着右手。
两片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翠光,缺了口的叶子边缘卷边好像舒展了一些。
他合上右手把草拢在掌心里贴着心口放了一会儿。
那之后他开始偷偷在夜里试。
试过对着灵田里枯萎的灵草伸手,露珠渗进土里第二那株草就活了。
试过对着断根的药材伸手,露珠裹住断口,三后新根冒出来。
试过对着快死的青藤伸手,露珠渗进去,藤蔓上蔫掉的叶子一片一片竖起来,像淋了场雨。
试的次数越多掌心里那株草就越精神,两片叶子渐渐从枯黄变浅绿,缺了口的叶子边缘长出细细的绒毛。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白他照常挑水翻地施灵肥,被其他杂役呼来喝去。
夜里他坐在灵田最深的角落里,把右手摊在月光底下,看着掌心里那株草慢慢地、慢慢地变绿。
王雪儿是第一个发现他夜里不睡觉的人。
那是他当杂役的第三个月,冷起来,灵田里的露水结了薄霜。
林风蹲在田埂上捂着右手呵气,大冬掌心里的叶子卷得紧,他得用体温把它捂开。
王雪儿抱着包袱从偏房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愣了一下:你大半夜蹲这儿干什么?不冷啊?
林风把手缩进袖子里站起来:睡不着。
王雪儿走过来把包袱塞给他:给,馒头,我白吃不完,放凉了。
林风打开四个白面馒头叠在一起,还冒着热气。
她爹是灵田账房,在族里算有脸面的管事,她每能吃上白面馒头。
但林风知道她吃不完是假的,上次他去厨房送桶,看见她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揣怀里,另一半放灶台上,她每只吃半个。
谢谢。林风。
王雪儿摆摆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多穿点,你那个袄子太薄了。
林风低头看了眼破棉袄袖子磨破了,棉絮结成硬块,确实不怎么顶用。
他把馒头揣进怀里,重新蹲下来伸出右手。
掌心草在月光下泛着翠光,两片叶子比三个月前大了一圈,颜色从浅绿变翠绿,缺了口的叶子边缘长出一排细密绒毛,在月光底下泛着银边。
他看了好一会儿,收了草往回走。
走到柴房门口,看见门边放着一件叠好的蓝灰色旧棉袄,洗得干净,领口的棉絮重新絮过,鼓鼓囊囊的。
林风愣住四下看没人。
他抖开披上身,厚实暖和,袖口长一截正好盖住手背。
他探头往灵田那边看,远远的田埂尽头,黑瘦身影正往厨房走,步子不急不缓,是张大叔。
林风站在柴房门口裹着棉袄,掌心里的草贴着心口还在微微发热。
他看了很久,转身推门进了柴房。
日子一一过。
第二年的春,那株月华草已经长到半人高了,整片灵田里就它最壮实。
张大叔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没什么。
夏他又用露珠救活了一批被烈日晒蔫的灵草。
秋他从土里挖出那些断根的药材重新种下,露珠裹住断口三就冒了新芽。
每救活一株掌心里那株草就精神一点。
两片叶子从翠绿转深绿,叶脉从浅黄转银白,缺了口的叶子边缘绒毛越来越密,夜间会泛出微弱的荧光。
林风有时候把右手贴在胸口上能感觉到从掌心传来的温热跟心跳叠在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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