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
听不到里面的情况,只看到测魂石发出青色的光芒,随后里面传来族老们低沉的议论声。
出来的少年脸带笑容,走得很快,他娘在祠堂门口一把抱住他,“好好好。”
第二个进去是青光,出来的时候低着头,他爹在门口劈头盖脸的骂了他一顿。
第三个进去之后是白光,祠堂里安静了片刻,族老中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
林风站在最后面,手指绞着衣角。
他娘死得早,没有人告诉过他关于测魂石的事情,只隐约听人起过魂草是灵根显现,在娘胎中就决定了品级。
品级越高,家族培养得就越好,品级低的人就只能做杂役,种地,挑水。
队伍一个一个的向前移动。
林风数着,进去的人有喜有悲,出来的人有笑有泪。
有个测出六品的少年当场跪在地上哭了起来,他的父亲在一旁沉默不语,脸色乌黑。
当林风看见那个少年被拖走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快。
下一个。
没人叫他的名字。
林风听见里面管事的声音喊下一个,他愣了一下就快步走了进去。
人群里有人嘟囔:“废物家的那个?”
“他的娘是个杂役,能生出什么好苗子来?”
他娘就是灵田杂役,生他那还在浇水,回屋就没断气了。
林风是吃百家饭长到十五岁的,今东家给半块饼,明西家给一碗粥,没人管也没人在意他。
祠堂里坐满了人,族长坐在正中太师椅上,两边是五个族老,再往两边就是各房的嫡系。
几十道目光落到林风身上,其中一些人认出他,是那个杂役娘的孩子,吃百家饭长大的野子。
林风来到测魂石前,仰望着那块青黑色的石碑。
测魂石是一丈多高的一块青黑色石碑,立在祠堂中,石碑表面磨得像镜子,能照出自己苍白的脸庞。
每年六月初六,林家所有年满的少年都要来测一次魂草。
魂草是灵根所化,从娘胎里就分寥级,一品为尊,九品是废人。
万年来元大陆一直遵循着这个规矩,没有人改过。
“右手放上去。”管事的人在一旁,“催动你体内的灵力,魂草自己就会显现出来。”
他把右手按在测魂石上。
青黑石碑很冰凉,他闭上眼睛催动体内的微薄灵力。
没人教他怎么修炼,他自己瞎琢磨了两年,攒出指甲盖大的一团。
石碑上发出光亮,表面出现涟漪,从涟漪中心慢慢生长出一株草来。
枯黄蔫巴的两片叶子,最上面的叶子缺了一块边缘卷着,像是被虫子咬过。
那株草悬浮在手掌之上大约三寸的距离,颤巍巍的摇曳着。
满堂哄的一下炸开了锅。
哈哈哈,什么东西?枯草?
杂草吧,路边上随便一抓就一把的那种。
我活了四十年头一次见这种魂草,连灵草都算不上吧?
废物家的果然生废物,绝配。
四面八方传来哄笑声,像一盆脏水朝他兜头泼来。
林风站在这里,右手还按在石碑上,那株枯草飘在手掌上方,两片叶子在笑声中都颤抖了。
族长站在碑旁,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废品。
人群又笑了一轮。
族长转身走了,族老们也走了。
他们不关心一个杂役之子测出什么品级,每年都有废品,今年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林风还站在测魂石前。
他想把手收回来,但那株枯草还浮着,两片叶子晃悠悠地飘,不肯缩回去。
他试着催动灵力往回抽,那草像被什么东西钉在石碑上了,纹丝不动。
有人走到他面前。
林阳。
林风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他,那双靴子他认得,上面绣着金线云纹,整个林家也只有他穿这样的靴子。
林阳比他大一岁,去年测出四品魂草后就在族里横着走。
林风时候给他端过茶倒过水,林阳总是变着法子欺负他。
“废品?”
李阳围着他转了一圈,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废品就废品,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挡路。”
林风没动。
他试着把手从石碑上收回来,那株枯草依旧飘着,两片叶子在他的手掌上方颤抖。
李阳见他不动,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跟你话呢,聋了?
他抬腿就是一脚,正踢在林风肚子上。
林风往后倒,后背磕在测魂石底座上,脊梁骨碰到了石棱,疼得眼前发黑。
他还没起来李阳就已经跟了过来,一脚踩在他的右手上。
林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废物。
林阳的鞋底碾着他的手背,那株枯草正贴在掌心里,被压在他手掌和地面之间。
两片叶子蜷缩着,最上面缺了口的那片被碾得变了形。
林风感觉那草在,不是风吹的,是从根部发出的颤动,像一只被踩到的虫子,每片叶子都在抖。
林阳的鞋底碾着他右手的骨节发出咯吱声。
你娘当年死得早算是便宜她了,要是活到现在看见你测出这么个东西能活活气死,没用的杂役生没用的种,绝配。
祠堂里还有些杂役没走,只是远远望着,没人敢过来。
整个祠堂只剩下测魂石立在正中,青黑色的石面倒映出林风趴在底下的模样,还有李阳踩着他手的影子,两者叠加在一起,黑的压着白的。
林阳踩了一会儿发现没趣。
他收起脚,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林风,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靴子嗒嗒响着踏出祠堂门。
祠堂彻底空了。
林风趴在地上,右手掌心朝下贴着地面。
那株枯草被压扁了,两片叶子蔫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他趴了很长时间,长到太阳从测魂石左边移到右边,光从侧窗射进来,在青黑色的石碑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慢慢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把右手举到了眼前。
枯草还贴着掌心蔫巴巴的,最上面那片叶子被碾得皱巴巴的,缺口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看着那株草看了很久。
忽然有什么东西砸在手背上,一滴接着一滴。
十五岁的林风坐在地上,右手托着那株枯草,哭得无声无息。
眼泪落在草叶上,把草叶打湿了,叶子上全是水,连颤都没颤一下。
“废品。”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两个字。
在测出来之前他还抱有一丝侥幸,他的娘虽然只是个杂役,但他爹万一是个有本事的人呢?
他母亲从来没过他父亲的事,但也许,也许,结果没有也许。
枯草,废品。
他跟所有人想的一样,杂役的种只能是杂役的种,野草长不成大树。
他坐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到喉咙发干发紧,眼泪也流不出来。
他正低着头把草往掌心里塞,想把那株枯草收回去,忽然听见脚步声。
很慢的脚步声,一步一顿。
林风抬头,泪眼模糊里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拎着个酒壶。
灰白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穿着一件不知道多少年的旧青衫,袖口磨得发白。
是守藏阁的陈爷爷。
陈爷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林风,准确地,是看着林风举着的右手。
那株枯草还浮着,两片蔫蔫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
陈爷爷看着那株草,浑浊的眼睛里闪了一下什么东西,快得像烛火一跳,转瞬即逝。
他什么也没,只是把酒壶放到测魂石的底座上就转身离开了。
佝偻的背影一拐弯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一步一顿,远了。
林风望着那个方向,出神了好久。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那株枯草终于缩回去了,手掌心里只剩一道淡黄色的纹路,好像一道淡淡的疤。
他撑着测魂石底座站起来,双腿发软,膝盖在颤抖。
喜欢万物生我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万物生我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