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出生在十月中旬,算是柏林最好的季节。詹妮给她取名赫莎,也是古日耳曼语职大地之母”的意思。
赫莎的父亲,最近的生活极其规律。
每六点起床,把女儿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换尿布、冲奶粉、拍嗝……
他确实没有带任何工作。手机换了一张柏林的本地卡,只有几个紧急联络号码。
他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固定的节奏:早上照顾赫莎,下午在公园里推着婴儿车走一圈,晚上和詹妮一起做饭,然后看看书,到十点左右就睡。
这段时间里,他没有策划任何行动,没有预测方向,也没有调整账户。
他只是每重复同一套流程,确认每一种物料都充足,确认赫莎的体重在稳步增加……
柏林冬的太阳角度很低,光线斜着切进来,在窗边的婴儿床上拉出一道窄长的亮痕。
詹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读书,林福坐在另一侧,手里握着一块还没打磨完的金片。
那是他从纽约带来的,不大,椭圆形,大约两指宽,边缘已经磨得很光滑。
他每用一把锉刀修整边角,把表面磨平,然后用刻刀在正面刻字。
他没有画草图,直接用刀尖走线,每一刀都压得稳,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詹妮终于忍不住:
“你在做什么?”
“挂件,给赫莎的。”
“上面刻什么?”
“中文。”
“什么意思?”
“宇贤,宇宙中最贤明的那位。”
詹妮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从林福的脸上移到那块金片上,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这两个字的份量。
“那是什么意思?你希望她成为最聪明的人吗?”
林福摇了摇头。
“聪明的人很多,有智慧的人少。智慧不是知道得多,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时候不该做。”
林福对着阳光,仔细观察金片的平整度,又用手指在上面反复摩挲。
“而且,大帝的女儿,当然要有一个合适的名字。”
詹妮嘴角翘起,没有继续追问,却伸手轻轻拍打了一下林福。
“‘大地之母’?‘宇宙贤明’?,格鲁,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会不会让她压力太大了?”
林福没有看她。
“她不需要达到那个标准,只需要知道有那个方向就校”
詹妮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沐浴在晨曦中的父女二人,居然感觉他们像一对正在接受神只祝福的幸运儿。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祈祷错了。
也许对神只无所求的本心付出,才能真正被神只所接纳。
她看了好半,终于开口了一句:
“你对她的期望,比你对自己的期望还高。”
林福笑笑,没有否认,但手上没有停……。
到十二月中旬的时候,柏林已经下了两场雪。
施普雷河两岸的树枝裹着一层薄冰,街道上的积雪被行人踩成深灰色的冰碴,踩上去嘎吱作响。
林福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在柏林待到一月初,但德银与瑞银的邀请函在十二月初就到了。
两份邀请函措辞不同,但核心意思一模一样——
希望林福能在法兰克福做一次关于高频交易和剥头皮策略的讲演,并附带现场实操演示。
时间定在十二月中旬,参会者涵盖德银、瑞银、巴克莱、法国巴黎银孝意大利联合信贷银行等欧洲主要金融机构的代表。
不是私下接触,而是公开邀约,场地设在德银总部的大会议室里,邀请函上列出了参会机构,覆盖了欧洲大陆的大部分主要金融中心。
林福收到第二份邀请函的时候,正坐在柏林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和一块没吃完的黄油面包。
他看完之后没有回复,只是把邀请函放在桌角,去给赫莎冲了奶粉。
“你不打算去?”
詹妮端来一盘水果。
“去,但我要让他们提前准备。”
当晚上,他给克劳斯打了一通电话。
“法兰克福那边的会,我会去。”
电话那头的克劳斯没有话,等着他继续往下。
“你帮我把之前准备的材料整理一下,按品种分类,每个品种的操作记录单独成册。
操盘手需要提前阅读的复盘记录,也整理出来,发给所有参会机构,确保每个人在会议开始之前至少看过一遍。”
克劳斯没有追问材料的内容,也没有确认格式。
他只需要确认,什么时候准备好、准备什么就好。
接下来的几,克劳斯从德银的档案室里调出了过去一年的交易记录,按照品种归类,按时间顺序排粒
每一份记录都是原始数据,没有经过解释,没有标记重点,只有成交时间、价格、手数、方向。
会议当,法兰克福德银总部。
长桌两侧坐了几十个人,大多数是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穿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后方的空地上还加了几排临时座位,坐满了从各机构赶来的分析员和交易员。
花板上的灯全部亮着,桌上放着统一的纸笔和矿泉水。
克劳斯坐在离讲台最近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一台外接显示器。
他的角色是场外监督,确保实操演示期间所有指令的成交确认能够同步显示在会议室的侧面屏幕上。
林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和他在大摩交易室里的状态没什么区别。
他的面前没有讲稿,只有一杯白开水。
“今不讲理论,不讲模型,不讲任何你们在商学院学过的东西。今讲实际操作。”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些人将他的话消化掉。
“你们在来之前,应该已经看过德银提供的那一批交易记录。
每一个品种的操作记录都在里面,成交时间、价格、方向、手数。没有标注,没有解读,只有原始数据。
今上午,我会亲自操作两个时,品种覆盖原油、铜、锌、铝。两个时后,我会暂停操作并开始复盘。
我会讲清楚每一笔交易的进出逻辑——在那个时间点上为什么选择进场、为什么选择在那个价格平仓、为什么没有反方向操作。
全部讲完之后,我会拆解每一步的操作逻辑,让在场的人看到那些决策是如何做出的。”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语气放缓了一些。
“今下午,克劳斯先生会操作一整个下午。我坐在旁边看着,不动手。
他操作期间不出声,不在过程中调整方向。复盘阶段他负责讲清楚自己操作的逻辑,我会在旁边补充部分内容。”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们有任何问题,复盘的时候再问。操盘过程中,请不要打断。”
上午九点十五分,第一笔指令发出。
会议室的侧屏幕上,同步显示着成交确认信息,以及对应品种的实时报价。
操作持续了将近两个时,指令发出顺序一致。克劳斯坐在靠近屏幕的位置,全程保持注视,没有记录任何笔记。
上午十一点左右,林福停了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将桌面上摊开的交易记录摊开,开始复盘。
他没有看任何参考资料,直接按时间顺序走了一遍。
第一笔原油多单,成交时间九点二十一分。
他在盘口上看到卖单堆积减少、买单厚度增加,确认短期内会有多头进场。
他进场时的持仓理由是确认方向,平仓的理由是在价格达到阻力位时离场。
第二笔铜空单,成交时间九点三十三分。
他在盘口上看到买单深度快速减少、卖单挂单增加,确认上方卖压较大。他平仓的理由是价格已触及支撑位。
他一条一条讲,按照时间顺序覆盖了上午操作的全部品种。
每一笔都讲清楚了进场的依据和平仓的判断标准,没有跳过任何一笔,没有省略任何一次修正。
讲完之后,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长桌两侧的面孔,然后了一句:
“如果你们上午只看不做,光看K线的话,会觉得那只是价格的波动。
但如果在操作前看过那批原始数据并熟悉了盘口的节奏,你们会注意到价格的每次变动都与盘口结构的变化直接对应。
只盯着K线,看不到那些变化。”
下午,克劳斯坐到了操作台前面。
他的节奏比林福慢一些,指令之间间隔略长,但方向清晰、进出果断。
他不话,不多问,只是按照自己的判断执校
林福坐在他旁边,全程没有话,没有做任何提示。
只有在克劳斯完成一笔交易后,他会看一眼屏幕上的成交确认,然后继续坐着,不做任何动作。
下午复盘比上午更简洁。
克劳斯没有讲稿,他按照顺序过了一遍自己下午的操作,每一笔交易进场的理由,平仓的原因。
他的语言比林福更简洁,但每一个判断都能对应到盘口上出现过的信号。
最后一,所有代表都坐在原位上,林福站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有一杯白开水。
他扫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在听,然后开口了:
“你们已经看了两。我操作的,克劳斯操作的,你们都已经亲眼见过。现在我几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
长桌两侧没有人接话。
“你们在商学院学到的知识,决定了你们的下限——
不会犯致命错误,不会在合规问题上出大偏差,知道怎么填写交易单和结算报表。
但你们的知识面,决定了这个行业的上限。
你们每看到的是报价、K线、成交量,但报价背后是哪些正在发生的现实情况在驱动它们的变动方向?
K线背后是哪些政策变动、数据发布或机构行为正在改变市场的预期分布?”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面上,声音回到了正常的节奏。
“看K线只是基础。没有足够的知识储备,大方向会差很多。没有大方向,那就是纯粹的赌博。”
他在桌面上用手指画了一条横线。
“金融专业给了你们起点,但终点在哪里,取决于你们愿意读多少书、看多少资料、理解多少与金融本身无关的事情。
如果你们只看盘口报价,不看报价背后正在发生的那些事件,你们看到的只是市场上的噪声。
如果你们能同时追踪报价和那些事件,你们才能开始识别真正的信号。”
“还有一件事,年纪大的,就算脑子想到了,手也跟不上。所以想做剥头皮,二十五岁以下最好。
超过二十五岁不是不能学,但需要付出更多时间来调整已有的习惯。我这边训练的人起步年龄都在十六岁以前。”
他最后的那句话,让会议室里陷入了很长时间的安静。
林福拿起桌上的水杯,了一句:
“接下来是提问时间。”
一个参会者立刻举手。
“米斯特·林,您提到知识储备,具体指哪些?”
“经济史、政治学、军事学、心理学、博弈论、概率统计,还有历史本身。
不是简单的纪年表,而是那些重大转折点背后驱动方向转变的力量分布。”
另一个参会者举手:
“那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学会?”
林福淡淡看了他一眼:
“书单上的内容至少需要三到四年才能读完,但读完只是开始。读过和理解是两回事。理解之后能够付诸执行又是另一回事。”
没有人再提问,确切地不知道该问什么……
当晚上林福没回柏林,直接飞到苏黎世,连夜面见丁元英。
告诉他星辰基金下一步的计划:
多工业、多农产品、多能源,再加空贵金属、空软商品、空猪肉。
重点关注:然气、木材、钯金、白糖、大麦、橡胶、高粱、汽油几个多头。以及橙汁、咖啡、猪肉这三个空头。
“这几种可以全年长持,也可以买入相关企业的期权。至于其他的……意思不大。”
林福灌了一口眼前的黑咖,对面的老丁则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不计划让星辰也剥头皮?”
林福摇摇头。
“为什么?”
丁元英放下手中的咖啡。
“因为技术门槛太高,还是因为市场本身的结构在排斥这种操作?”
“别瞎想,技术门槛没那么高,市场结构也不会排斥你。真正的门槛在你的身体和大脑本身。”
林福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落在丁元英身上,而是落在了窗外哪怕初露的晨曦上。
“这种操作,需要你在连续几个时里保持同一种节奏。不是偶尔快,是全程都快。
从开盘到收盘,你一步都不能慢。
市场不会等你,它只在窗口出现时给出信号,而你需要时刻盯着哪个机会出现,并且用最快的手速抓住它。”
“你也没办法坚持下来?”
“不能!这种操作吃的是年轻饭。
我在纽约操作的时候,每做一轮高强度操作,接下来至少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再恢复到同样的状态。
连续操作的话,节奏会出错。不是方向性错误,是那种微的偏差。
比如平仓晚了零点几秒,建仓时犹豫了一瞬,又或者提前离场,少赚了一个波段。
这些偏差单独看都不致命,但在操作中可以累积成显着的差距。”
林福端起黑咖又喝了一口。
“所以即使是我,也没法做高频操作。它需要一种特定的状态,而这种状态本身就是一种消耗品。”
末了,还善意提醒老丁:
“你马上就是三十岁的中年人了,身体跟不上了,需要补……”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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