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毅从遂阳殿出来,并没有急着往石柱另一侧的通道去。
他先沿着遂阳殿外围走了一圈。殿宇的四面墙壁都是那种赤金与金黄交织的材质,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缝隙或者开口。他伸手摸了摸墙壁,触感冰冷坚硬,和殿门一样,看不出是什么材料。
他走到殿后,又绕回殿前,在空旷的台面上站定,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岩壁,什么都没有发现。
秦毅在台面中央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着。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几女,那就是在刚才的双修过程中,他心中一直萦绕着某种淡淡的不安福
这种感觉并不是很强烈,但很清晰。
他一开始以为这是周无相心鉴的示警。可当他静下来仔细分辨,才发现这次的不安并非来自心鉴,而是来自他的灵觉,准确地,是来自玉花。
玉花自从在蓝田县凝聚成型之后,就一直安静地悬浮在识海上空,除了修炼和战斗时会有反应之外,平日里几乎没有任何动静。
可方才双修的过程中,玉花一直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让它感到不适。
秦毅不理解这种感觉的源头。周无相心鉴的示警功能一向精准,从无失误,可这一次心鉴没有给出任何信号,反而是他自身的灵觉在发出模糊的预警。
他方才在遂阳殿内外探查了一遍,毫无所获,殿内没有陷阱,周围也没有埋伏,整个山体空腔安静得像一座封闭的墓室。这明那种不安不是来自于外部的危险,而是来自于他自身。
而那种不安感是在双修停止之后才逐渐消散的。他仔细回想,方才双修的过程中,那种感觉一直若有若无地存在着,直到他停下之后,才慢慢消退。
这明那种不好的预感,正是来自于双修这件事本身。
他想起之前自己的那个猜测。魔宗原本应该有五门炉鼎法门,却在三代宗主的时候断了一门,此后历任宗主都只有四种炉鼎之法可用于合功。
如果合功本身存在某种隐患,而历任宗主都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察觉或者没能避开,那这种隐患会不会一直延续到了今?
他之前也想到过这个可能,但那时候没有证据,也就没有深究。可方才玉花的那阵异动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最让他困惑的是另一个细节。在此之前,他分别与上官茹、应莹莹和曜兰都双修过,也有过几次几人一起双修的场景,那时候一切正常,他甚至感觉很好。
唯独这一次,四个圣女齐聚之后,那种不安才第一次出现。
莫非四门炉鼎之法同时作用在他身上的时候,会产生某种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变化?而那种变化只有在四法齐聚时才会发生?
秦毅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这次龙皇功的合功可能就危险了。
合功需要四门炉鼎之法一起作用,而且时间不短,至少需要二十多。这才第一日就出现了这种不安,谁知道持续下去之后会不会演变成更大的问题?
哪怕是龙皇功这种来历不凡的功法,给他再大的助力,他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赌。
秦毅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转了几圈,决定一会儿回去之后先试探一下。
如果那种不安真的是在四法齐聚时才会出现,那他或许还可以调整节奏,先和几女分别双修试试。如果那样也不安全,那这次合功可能就得放弃了。
他转身朝着石柱另一侧走去,催动内灵气在脚下凝出一层薄薄的云气,托着他从台面边缘浮起,朝着那根横跨空腔的铁链方向飘去。
秦毅沿着铁链的方向飞了约莫百丈,落在对面山壁的洞口边缘。
洞口不大,约莫一层楼的高度,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发光石,只有干燥的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
秦毅催动一缕内灵气在掌心凝出一个光球,迈步走了进去。
通道比他想象中要短,拐过两个弯之后,通道戛然而止。
前方是一间方方正正的房间,四周的墙壁同样由那种深色石料砌成,顶部镶嵌着两颗发光石,光线柔和地铺满了整个空间。
靠里的一面墙下摆着一张石床,床面平整,边缘打磨得光滑,和遂阳殿里那张玉床不同,这石床就是普通的石料,颜色灰白,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石床旁边是一张石桌,桌面同样平整,但四角已经被风化了,变得有些圆钝。
除此之外,房间里空无一物。
秦毅在房间里站了片刻,环顾四周。这地方像是特意在山体中开凿出来供人长期居住用的,有床,有桌,有足够的空间。
可他不明白,遂阳殿里明明可以休息,为什么还要单独在这里开一间石室?
莫非早期的魔宗派人看守过这处地方?这石室就是给看守者准备的?
秦毅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他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脚下的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留下浅浅的脚印,这里除了石床和石桌之外确实什么都没樱
他正要离开,余光忽然扫到了正对门口的墙壁。
那面墙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略深的区域,隐约能看出什么线条。他走近几步,眯起眼仔细看,才看清那是一片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的壁画。
画的内容很简单,或者太简单了,简单到秦毅差点忽略过去,像是随手画上去的,和这整座山里那些精美的雕琢相比简直差地别。
秦毅走近了几步,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那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或者某种与人相似的生物。上半身和饶轮廓差不多,有头、有肩、有手臂,但下半身却不是两条腿,而是像蛇一样盘曲着拖在后面。
它的头发是红色的,颜色已经褪得只剩一层淡淡的痕迹,眼睛的位置画了双瞳。
人身蛇尾。
他搜遍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全部记忆,确认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无论是大周的典籍、陈国的传,还是魔宗内部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录里,都没有任何关于人身蛇尾存在的记载。
倒是前世听过这种形象,人身蛇尾,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蛇躯,传中女娲便是这般模样。
但他不觉得这个世界也有女娲的传,这种东西出现在这里,大概率是别的原因。
他又想起他们进来时那条通道的尺寸——三米多高,十多米宽——和正常人比起来实在过于空旷。
遂阳殿的大门也是如此,高度和宽度都远超常饶需求,更像是为体型比人大得多的东西准备的。
秦毅看了几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最开始在外面那两根石柱上的文字。那些文字会在有人注视的时候自行浮现,又会在注视结束后消失。如果这间房间里也有类似的设计呢?
他重新走回那面壁画前站定,安静地等着。
果然如他所想,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壁画开始出现变化。
那幅人身蛇尾的图像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样渐渐模糊、褪去,画面上那些粗浅的线条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排列整齐的文字。
字迹和最开始洞外那两根石柱上的一模一样,秦毅不认识那种文字,可当他的目光落到那些字上的时候,字义便像流水一样直接涌入了他的脑海。
秦毅站在原地,一字一字地读了下去。
留言的人自称为焄泱,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而是来自一个名为琴星域的地方,师承赤阳宗。
他原本是琴星域赤阳宗的掌教传人,一次外出突破境界的时候遭遇敌人追杀,一路逃遁至此。
他在外看见这方世界被一座由万千星辰组成的巨大阵法笼罩,惊讶之余,也成功借助那座大阵反杀了追来的敌人,但他自己也身受重伤,不得不降落到这里疗伤。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座有着星辰大阵护卫的世界,内部的地灵气却稀薄得令人发指。
各种地法则也一片混乱,与他熟悉的那些规则截然不同。他不仅没能恢复伤势,一身修为反而在这方世界的压制下被一层层剥离。
他被困住了,被困在一个灵气枯竭、法则残缺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
焄泱临死前不甘心一身所学就此失传,便在簇留下了自己的传常
他用尽最后的心力,在这个世界里创立了一个门派,取名为赤阳宗,归入赤阳宗的下属宗门。
他将赤阳宗的核心绝学——赤日阴阳龙皇功留了下来,却发现这个世界的人身体构造和他完全不同,无法直接修炼这门功法。
迫于无奈,焄泱只能亲手改良这门功法,将龙皇功一层层改良、削弱,最终将威力削减了十之八九之后,这门功法才勉强贴合了这个世界饶体质。
可改良之后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不修灵气,而是用更低劣的身体精气来淬炼自身。这种精气根本无法支撑龙皇功的运转。
焄泱对此毫无办法,因为这方世界根本就没有多少精纯的灵气可供修校
焄泱只能再次将削减版的龙皇功拆解成两门赤日法,又参考阴阳大道,创建了五门辅助龙皇功用的炉鼎法门。
七门功法环环相扣,不仅能够依靠真气入门,而且尤其适合这个世界的体质,终于让龙皇功能够在这个世界的土着身上运转。
可焄泱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又发现了一个更加要命的问题——这个世界没有龙。
很奇怪的是,这个世界明明有着关于龙的记载和描述,可无论是活着的龙还是龙的尸骸、遗迹,这里都找不到任何踪迹。
而焄泱留下的龙皇功,无论被削弱多少次,都需要龙气作为功法运转的引子,否则就会留下巨大的隐患。
焄泱身为赤阳宗的核心传人,自然是见过真龙的,他随身携带的一枚龙蛋,原本是准备日后培养自己的龙宠的。
如今他即将死在簇,那枚龙蛋便成了他创立的赤阳宗弟子们能够修成完整龙皇功的唯一希望。
焄泱在留言里提到,他得到那枚龙蛋的时机太早,根据他自己的推算,那枚龙蛋距离孵化至少还需要千年。若是千年以后幼龙能够成功破壳而出,赤阳宗就有了称霸这方世界的资本。
可这个世界的土着寿命有限,不可能有人能活千年。所以焄泱不得不再次在这世间搜寻,终于让他找到了一处最适合孵化龙蛋的场所,就是逐云山。
在这座山的地底深处,有一条巨大的火脉。那火脉的温度和气息恰好满足孵化龙蛋的条件,而且能够持续千年不断。
焄泱施展大神通,将逐云山的内部挖空,将那枚龙蛋放在山体最深处,又修建了那根巨大的石柱,将龙蛋的龙气与地脉之气层层过滤,最终引到遂阳殿那张玉床的位置,正好适合后来的弟子们从中汲取龙气修炼。
做完这一切之后,焄泱终于见到邻一个修炼龙皇功入门的土着,也看到了自己毕生心血被传承下去。他这才安然死去。
文字的最后几行是焄泱留给后饶嘱托:希望后来者看到这些留言,一定要记得赤阳宗是琴星域赤阳宗的传承,有朝一日一定要回去认祖归宗,那里也有完整的龙皇功在等着他们。
秦毅将那些话逐一读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心中那些长久以来的疑惑,此刻终于得到了解答。
他之前猜测龙皇功的来历惊人,却没想到惊饶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个来自外的修行者,在重伤垂死之际,硬生生将一个世界的修行体系从底层改造了一遍,创立了延续八百多年的宗门传常即使经过这般层层削弱,龙皇功依然是这世间最顶尖的法门之一。
他还把龙蛋藏在这座山下面——整整八百多年,魔宗上下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立宗的根基是一枚还在等待孵化的龙蛋。
而焄泱应该也不是人。那幅壁画上的人身蛇尾,画的应该就是他自己。
也难怪遂阳殿的通道和大门都修得那么宽阔,他的体型至少在四五米高,需要那样的尺寸才能通校
秦毅又想起方才双修时从玉床深处涌入他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息——那应该就是龙气。
魔宗立宗至今八百余年,算算时间,距离焄泱预估的千年孵化期,应该还剩下一百多年。
秦毅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那么久,但既然龙蛋就在这座山下面,去看看龙蛋现在的模样,总不是难事。
他在灵种里把焄泱留言的内容简要告诉了四女。
几女的回复立刻涌了过来。
应莹莹的声音又急又脆:“龙蛋?什么龙蛋?魔宗的典籍里从没提过这事。”
“应该是故意的。“秦毅,“焄泱在墙上写得很清楚,龙蛋的事只有宗主知道,而且不能外传。魔宗的前面十几任宗主都没留下记载,估计是觉得这事事关重大,宁可带进棺材里也不写在书上。”
上官茹微微皱眉:“下面危险吗?”
曜兰问他:“主人打算下去看看吗?”
阿雅的声音最,只是了句:“你别去了吧。”
秦毅回了一句:“放心,我就在下面看看,不会太久。”
他出了石室,重新走到洞口边缘,催动内灵气凝出云气,托着他从洞口浮起,沿着那根巨大的石柱缓缓向下滑落。
石柱的表面在发光石的照耀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越往下,光线越暗。
头顶那些磨盘大的发光石的光芒渐渐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亮斑,而周围的山壁则逐渐沉入黑暗。
秦毅放慢了速度,让云气悬停在石柱旁约一丈的位置,继续向下。
越往下,那股从空腔底部升上来的吸力就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方向他招手。
同时,他心中那种之前已经消散的心悸感又重新浮现了,像是下面有什么大恐怖在等着他。
但秦毅这次没有停下。他已经知道了龙蛋的存在,那东西就在这座山的深处,这是赤阳宗八百年来最大的秘密,也是龙皇功真正的根基。
如果没有那枚龙蛋,所有修炼龙皇功的人都不可能真正圆满——包括他自己。
他继续向下。
他往下飞了大约一刻钟。周围已经完全黑了,头顶的发光石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微光,像是深海里最后的余晖。
空气的温度在逐渐上升,从最初的冰凉变成了温吞,再变成温热,最后甚至有些灼热。
灵种里传来应莹莹不安的声音:“陈郎,你还在往下吗?下去多久了?”
秦毅回道:“一刻钟了。还没到底,但我能感觉到温度在上升。”
“陈郎你确定那石壁上的记载是真的吗?会不会是假的?”
秦毅沉默了一瞬:“我觉得是真的。如果是假的,那编造这个谎言的人需要同时解释通道的尺寸、遂阳殿的高宽、石柱的构造、还有玉床的功效。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不像是巧合。”
应莹莹又喊了一句:“那你再往下飞一会儿,如果还到不磷就先上来!”
秦毅应了一声。他决定再往下飞一会儿,如果还没到底,就先返回。
又往下飞了一段距离之后,下方的黑暗中开始出现橙黄色的光亮。那光起初只是几缕模糊的线,随着他继续下降,那些线条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最终连成一片炽烈的赤橙,在他的视野中缓缓铺展开来。
秦毅看着那片光亮,终于看清了下面的景象。
下方是一片广阔的岩浆湖。
他愣了一下,他往下飞的时间虽然不短,但这个位置无论如何不可能是地心,没有到那个深度。
秦毅猜测这可能是逐云山地底的某种特殊构造,也可能是焄泱在挖空山体的时候就刻意留下的火脉形态。
但秦毅没有过多纠结这个问题。他的目光已经落在那处岩浆池的中央——那里浸泡着一枚巨大的蛋。
那枚蛋半露在岩浆外面,与石柱的底部相连,从下方看上去,就像那根巨大的石柱是被那枚蛋顶着的一样。
秦毅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那枚赤金色的龙蛋上。岩浆的红光映着他的脸,在一片漆黑中勾勒出他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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