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吞没的死寂,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在这一刻被放大了十倍,像有人扯着一面破锣在头顶上反复敲打。
衍宗的席位、药王谷的席位、青云剑宗的观礼台,三宗弟子全都僵在原地。
那些张大的嘴,那些瞪圆的眼睛,那些还没来得及合上的下巴,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战场正中央那片还在燃烧的血色火焰,火焰中心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楚明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他从担架上坐起来,不顾胸口刚包扎好的伤口崩裂渗血,右拳狠狠砸在担架扶手上。
“赢了!李阳师弟破了蚀魂雾!”
他喊破了音,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嘶吼,像一头被压了太久终于挣脱囚笼的野兽。
他身后衍宗的弟子们全都疯了。
赵青跳上了石凳,挥舞着衍宗的青色旗帜,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这些积压的屈辱、压抑、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和着哭声、喊声、跺脚声,把衍宗的席位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泥沼。
苏清婉没有喊。
她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无声地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她不是喜极而泣,是后怕。
上一瞬她的儿子被蚀魂雾吞没,所有人都他死了;下一瞬他的刀劈开了黑雾,也劈开了压在她心口的那块巨石。
她哭得浑身发抖,连身旁李玄舟握住了她的手都没有察觉。
李玄舟没有话,他只是把妻子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他指尖那缕蓄势待发的金色灵力缓缓散去,紧绷了整整半炷香的脊背终于靠在椅背上。
这个执掌衍宗数百年的男人在刚才那一瞬间差点出手。
如果不是主持长老拦着,他已经轰开了赛场的禁制。
什么规矩,什么宗门颜面,在儿子的命面前一文不值。
而药王谷的席位,一片死寂。
百草生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像被一把无形的刀片整块剜掉了。
他手里那枚常年把玩的药珠不知何时被捏出了裂纹,纹路顺着珠身蔓延,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没有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苏墨输了,输给的不仅是一个三岁的孩童,更是药王谷用十年时间堆砌起来的毒术威名。
今之后,整个东域都会记得蚀魂雾被一个三岁孩子一刀劈开。
青云剑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
谁也没有想到,被所有人认定必死无疑的那个不点,竟然真的从蚀魂雾里活着走了出来。
只有林晚儿没有发愣。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战场中央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双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李阳死了。
那种感觉她不清楚,不是同门之间的担忧,不是看客的紧张,是比这些更深更重的东西。
她浑身都在颤抖,指尖冰凉,眼前模糊一片。
她还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他死。
上官文轩的脸色铁青,嘴角的笑容像一层面具,是从骨头上硬生生剥下来的。
他死死盯着战场中央,眼底的阴鸷和杀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苏墨竟然输了——那个浸淫毒术十年、连秦越都要让三分的苏墨,被一个三岁的奶娃娃逼到了绝境。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只有身后的心腹能听见。
然后他抬起左手,对着战场西北角的阵纹阴影处打了一个极短极促的手势。
三短一长。
这是他安排死士时就设好的暗号:原定计划不变,目标依旧是李阳的命。
无论如何,今李阳必须死在这座上古战场里。
战场上,苏墨捂着流血的肩膀缓缓爬了起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发紫,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李阳刀上的血色火焰还在灼烧着他的血肉,发出滋滋的轻响。
每动一下都有新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片暗红。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药王谷的毒术,下第一,怎么可能输给你一个还在穿开裆裤的奶娃娃。”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李阳。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怨毒,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今就算是修为尽废,我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
胸口上,一个狰狞的黑色蛊纹盘踞在那里。
千足噬魂蛊,如同一只巨大的蜈蚣首尾相连,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蠕动,泛着诡异的幽黑光芒。
蛊纹周围的皮肤早已溃烂发黑,隐隐有细的虫子在皮下钻动。
“这是我的本命蛊!我用心头精血喂养了它整整十年!今日,就让它尝尝你的神魂是什么滋味!”
他双手快速结印,指尖泛着漆黑的光芒,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蛊咒。
胸口的蛊纹瞬间亮起刺眼的黑光,像黑夜中骤然睁开的鬼眼。
无数只细的黑色蜈蚣从皮肤下钻了出来,密密麻麻爬满了他的全身,钻进他的头发,从眼眶边缘探出触须。
它们爬过苏墨的皮肤,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腐蚀痕迹,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腥臭。
“去!给我吃了他!啃光他的血肉!嚼碎他的神魂!”
黑色的潮水汹涌而至。
千足噬魂蛊爬过焦黑龟裂的地面,留下一道道墨绿色的腐蚀痕迹。
坚硬的上古青石瞬间被啃出密密麻麻的洞,连嵌在石缝里的断剑都被腐蚀得锈迹斑斑,化作一滩铁水。
“千足噬魂蛊!药王谷的禁忌本命蛊!”
“苏墨这是要同归于尽!被那东西沾上连金丹修士都扛不住!”
衍宗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楚明想要冲下观礼台,被大长老死死按住。
苏清婉再次站了起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李阳眼神一凝。
他身为血无涯时曾在南域魔道的黑市上见过千足噬魂蛊的残骸。
一只被封在灵晶里的母蛊尸体,标价三千块上品灵石。
他记得那种蛊虫的气息,阴寒、腥臭,带着吞噬神魂的贪婪。
他握紧玄铁刀,丹田内的血煞之气尽数爆发,周身血色光芒暴涨三尺,形成一道厚厚的血色屏障。
血煞之气熊熊燃烧,发出呼呼的风声。
千足噬魂蛊如同黑色的雨点般撞在血色屏障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它们用锋利的口器疯狂啃噬着屏障,无数只细足抓挠着屏障表面,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血色虽然能克制阴毒之物,但架不住蛊虫数量太多。
密密麻麻的蛊虫层层叠叠地趴在屏障上,如同黑色的棉被,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很快出现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没用的!我的千足噬魂蛊是杀不死的!”
苏墨疯狂大笑。
“它们会啃光你的血煞之气,从你的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钻进去,啃光你的骨头,啃光你的神魂!”
一只体型稍大、通体泛着红光的母蛊猛地咬破屏障,如同闪电般射向李阳的手臂。
李阳手腕一转,玄铁刀横扫而出将母蛊劈成两半。
但母蛊的两半尸体落在地上各自扭动了几下,竟然分裂成了两只更的蛊虫,继续朝他爬来。
分裂再生。
李阳瞳孔骤缩。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又有三只蛊虫冲破了屏障,其中一只狠狠咬在了他的左手手腕上。
冰冷刺骨的毒素顺着经脉迅速蔓延,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变成了青黑色,经脉凸起如同一条条黑色的蛇在皮下蠕动。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战场西北角的阵纹缝隙中窜了出来。
那人穿着纯黑色的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的三角眼。
他手中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三棱匕首,刃身刻着密密麻麻的墨绿色毒纹。
毒液顺着刃尖缓缓滴落,滴在焦黑的地面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洞。
他潜伏的时间卡得极准——正好是李阳左臂中毒、全部注意力都在千足噬魂蛊上的那一刻。
身形如贴地的黑蛇般窜出,脚尖点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匕首对准李阳的后心狠狠刺去。
“心!有刺客!”
楚明撕心裂肺地大喊。
李玄舟周身元婴期灵力瞬间爆发,猛地站起身就要冲破赛场禁制。
主持长老立刻挡在他身前。
“李宗主!赛场规矩,外人不得插手!”
就在这一瞬间,李阳动了。
从踏入战场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了那道潜藏在阵纹阴影里的冰冷杀意。
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对方先出手。
他没有回头,只是手腕猛地一拧,玄铁刀以一个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向后反撩。
刀身带起的血色劲风先一步掀飞了杀手的面巾,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狰狞脸庞。
紧接着刀锋精准地劈在了杀手的手腕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杀手的右手应声而断,断手带着淬毒的匕首飞出去深深扎进旁边的地面。
墨绿色的毒液顺着匕首柄喷涌而出,将周围的青石腐蚀得滋滋作响。
与此同时李阳左手猛地拍出一掌,将全身剩余的血煞之气尽数凝聚在掌心,狠狠拍在左臂伤口处。
一大片黑血夹杂着那只千足噬魂蛊从伤口喷涌而出,蛊虫在地上扭动了几下便被血煞之气烧成了灰烬。
杀手惨叫一声,捂着断裂的右腕转身就跑。
李阳脚下猛地踏出一步,身形如同鬼魅般追了上去。
玄铁刀高高举起,刀身燃烧着熊熊的血色火焰。
“想跑?晚了。”
刀锋落下。
杀手的头颅冲而起,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晃重重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从杀手突袭到李阳反杀,不过一息。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苏墨脸上的疯狂笑容瞬间僵住,他看着地上那颗还在滚动的头颅,看着李阳面无表情地从尸体旁边走过,看着他左臂上还在冒着黑烟的伤口。
眼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碎裂。
本命蛊被破,杀手被反杀,他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了。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你只是个三岁的孩子……”
苏墨浑身颤抖着连连后退,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李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像是看到霖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李阳缓缓转过身,看向苏墨。
他的左臂还在流着黑血,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但他的脚步很稳。
每走一步地面上都留下一个染血的脚印,玄铁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刀身上的血色火焰舔舐着地面,将残留的蛊虫尽数烧成灰烬。
“还有什么底牌,都使出来吧。不然,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别过来……你别过来……”
苏墨惊恐地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我错了……我不该得罪你……不该侮辱衍宗……我给你磕头了……”
他一边一边不停地给李阳磕头,额头磕在青石上发出咚吣响声,很快就磕出了血。
李阳停下脚步,看着他这副丑态,眼底没有丝毫怜悯。
他想起楚明被踩在脚下的屈辱,想起衍宗弟子们被嘲笑的模样。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宗门会规矩,比试不可杀人。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你欠衍宗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刀光一闪。
没有劈向要害,而是精准地劈在了苏墨的丹田处。
鲜血喷涌而出,苏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死死捂住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苦修十几年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丹田的破口处疯狂外泄。
“不……我的修为……我的修为!”
他瘫在地上疯了一样大喊大剑
“你废了我的修为!你竟然废了我的修为!”
李阳收刀而立,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痛哭流涕的人。
“这是你应得的。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能用毒术害人,再也不能侮辱衍宗。”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再敢嘲笑他,没有人再敢看不起他。
这个三岁的孩童用自己的刀,用自己的血,向所有人证明了衍宗不是废物。
他没有违背宗门会的规矩,却用最狠的方式讨回了所有的公道。
上官文轩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精心策划的袭杀失败了——不仅没能杀死李阳,还折损了一个培养多年的死士。
他眼神冰冷,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这笔账,他记下了。
林晚儿放下捂着双眼的手,看着李阳的背影,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担忧,是庆幸,是敬佩,是某种她自己也不清楚的、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悸动。
她看着那个的却无比挺拔的背影,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本场对决,衍宗李阳胜!晋级四强!”
衍宗的席位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弟子们相拥而泣,挥舞着宗门旗帜,声音响彻整个青云山巅。
两名药王谷的弟子连忙飞入战场,将瘫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苏墨抬了下去。
百草生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李阳没有理会场外的欢呼。
他低头看着左臂上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刚才那个杀手是上官文轩派来的,这笔账他记下了。
他转身一步步朝着战场出口走去,脚步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
夕阳透过上古战场的光幕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强赛,他还要站在擂台上,拿到第一。
然后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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