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宗临时营地的主帐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榻上李阳苍白的脸。
距离秘境崩塌已过七日,他体内的伤势却丝毫不见好转。
九转还魂丹与固元丹早已服下,血煞宗宗主也连夜遣人送来了宗门珍藏的千年血参、续脉玉露,可这些能吊住濒死修士性命的圣药,也只能勉强稳住他丹田内不断外泄的灵力。
李阳曾数次内视己身,丹田壁上那道贯穿大半气海的裂缝,如同狰狞的伤疤,无论何种灵药都无法弥合半分;
周身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十之七八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多处主脉更是寸寸断裂,原本被《碎基诀》淬炼得坚韧无比的经脉,此刻如同被巨石碾过的蛛网,稍一催动灵力,便传来万针穿刺般的剧痛。
每一次运转功法试图收拢外泄的灵力,冷汗都会瞬间浸透里衣,他只能死死咬着牙,任由撕裂感席卷全身,却连最基础的灵力循环都无法完成。
血松每日守在帐外,急得须发皆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宗主的修为一日日滑落,从半步筑基巅峰一路跌落到炼气七层,且颓势丝毫未止。
帐内无人时,李阳总会一遍遍翻开玄机子留下的那叠兽皮手札,指尖抚过泛黄的兽皮,试图从中找到一线生机。
《碎基诀》虽以破而后立为核心,可那是建立在道基完整、丹田无损的基础上,如今他丹田开裂,本源受损,连最基础的灵力运转都难以为继,更别碎基重铸。
这日深夜,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花噼啪一声炸开,他翻到手札最末尾几页被虫蛀的残卷,目光骤然定格。
残卷上用朱砂写着一行上古文字,旁边是玄机子亲笔标注的注解:“圣莲,生于南境万仞莲池之地心泉眼,吸地灵气三千年孕苞,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
莲心可重塑丹田,莲瓣能重续经脉,莲子入体可修复本源损伤,洗髓伐脉,固无上筑基道基,乃逆改命之宝。”
李阳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指尖紧紧攥住了兽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燃起了七日来第一缕真正的光。
圣莲!
他顺着残卷往下看,字迹渐渐潦草,满是玄机子当年的不甘与愤懑。
原来他当年三次冲击金丹失败,道基崩裂,也曾遍寻下材地宝,这圣莲便是他找到的唯一希望。
只可惜当年万仞莲池被一头半步金丹级别的黑水玄蛇占据,他也只是临近金丹的门槛,同级别妖族的实力更胜一筹,他拼尽毕生修为也未能踏入莲池半步,最终只能含恨坐化,将这圣莲的记载与莲池地图,一并留在了手札末尾。
残卷的夹层里,果然夹着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清晰标注着万仞莲池的位置——东域南境,与大楚凡人国度接壤的边境之地,距离此处足有三千里路程。
三千里路,对于全盛时期的他而言,不过是两日御空的脚程。
可如今他丹田破裂,经脉尽损,修为接连跌落,连寻常炼气七层修士都不如,更别御空而校
这三千里路,要穿过数座妖兽横行的山脉,数处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带,还要避开正道宗门与万魂谷的眼线,无异于闯一潭山火海。
更别,秘境之中他当众破了玄机子的杀局,救了六宗修士,却也彻底成了众矢之的。
万魂谷的厉鬼被他数次折辱,秘境里更是被他逼得狼狈逃窜,必然怀恨在心,无时无刻不想着取他性命;
正道宗门里那些恩将仇报的激进弟子,早已将他视作眼中钉,绝不会放过他这个“重赡魔道骄”;更有无数散修与宗门,觊觎着他身上的玄机子传承与先灵宝千幻面,都在暗处虎视眈眈。
带着血煞宗大队人马前往,目标太大,必然会引来无数截杀,还会连累宗门弟子陷入混战;留在营地养伤,丹田的裂缝只会随着灵力外泄越来越大,最终修为散尽,沦为废人,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李阳靠在榻上,指尖抚上了脸上贴着的千幻面。
这枚先灵宝薄如蝉翼,与肌肤贴合得严丝合缝,若非刻意催动,根本看不出半点痕迹,触手温润,源源不断地传来温和的力量,护着他濒临溃散的神魂。
他沉默了整整一夜,窗外的色从漆黑转为鱼肚白,眼底的犹豫最终化为了决绝。
他没得选。
圣莲,是他唯一能修复丹田、重续经脉的机会,也是他唯一能握住的生路。
第二日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李阳便将一封写好的书信放在了桌案正郑
信中交代了自己的去向,严令血松不得带人追寻,更不得将此事大肆声张,免得引来正道宗门的忌惮与围剿,平白折损弟子。
他走到帐门口,脚步顿了顿,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另一座帐篷。
那是沐晴雪的住处。
秘境出来后,她没有跟着青云宗的大部队离开,一直留在血煞宗营地外围的一处院里。
每日清晨,她都会亲手熬好温养经脉的汤药送来,却从不多言,放下东西便安静离开,只偶尔会在帐外站片刻,确认帐内无事,才会悄然走远。
李阳知道她心底的怀疑,也知道她藏在眼底的担忧。
可此去万仞莲池,九死一生,他不能把她卷进这场生死危机里。更何况,他如今重伤在身,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护着她周全。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指尖灵力微动,催动了脸上的千幻面。
莹白微光一闪而逝,他原本俊朗桀骜的容貌,瞬间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眉眼普通的中年行脚商,左腿微微跛着,脊背也微微佝偻,周身气息平平无奇,扔在人堆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千幻面与他的肌肤完美贴合,哪怕是筑基修士凑近了看,也看不出半点面具的痕迹,只当是他生的容貌。
他将血色弯刀与玄机子手札、万灵葫尽数收进储物袋,又在外面套了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背上一个装着草药的背篓,借着晨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避开了营地的守卫,离开了血煞宗营地,孤身一人,朝着南境万仞莲池的方向而去。
他走后不过半个时辰,血松便发现了帐内的书信,看着信上的字迹,急得直跺脚,却不敢违背少宗主的严令带人去追,只能立刻传了一封密信回血煞宗,同时派出最精锐的暗卫,暗中循着李阳的踪迹跟上去,只求能在危急时刻护他周全。
而另一边,沐晴雪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走到帐外,却发现帐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她快步走进去,看到桌案上的书信,指尖的药碗微微一颤,滚烫的汤药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出了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她知道,他走了。
他是这样,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哪怕身陷绝境,也不愿连累旁人。
就像当初在断魂崖,他一言不发便挡在她身前的刘坤,用自己的身躯接下了王兽的致命一击;就像秘境核心,他拼着丹田崩裂的风险,也要破掉玄机子的杀局,救下所有人。
沐晴雪放下药碗,转身回到自己的院,不过片刻便收拾好了行装。
她给师父清玄真人留了一封书信,明自己的去向,随后提着长剑,戴上帷帽,循着李阳离开的方向,毫不犹豫地追了下去。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凶险截杀,可她知道,他现在重伤在身,孤身一人,必然步步是死局。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走这趟九死一生的路。
而此时的李阳,已经走出了百里地,踏入了前往南境的必经之路——黑风岭。
黑风岭山林茂密,常年刮着刺骨的山风,是远近闻名的三不管地带,常年有盗匪与散修盘踞。
此时正值阴雨气,细密的雨丝裹着寒气,钻进粗布麻衣的缝隙里,湿冷的气息侵入经脉,让原本就布满裂痕的经脉传来阵阵抽痛,他每走一步,左腿都要微微顿一下,既是伪装,也是真的被剧痛牵扯得难以迈步。
他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壁凹洞,刚想歇口气,拿出仅剩的半瓶止血丹,洞外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阴恻恻的笑。
“血少宗主,躲在这里歇脚呢?我们哥几个,可是等你很久了。”
李阳眼神一凛,瞬间握紧了藏在背篓里的血色弯刀。他没想到,不过百里路,对方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还精准地找到了他的踪迹。
洞外走进来十余名身着黑袍的万魂谷弟子,个个气息阴寒,为首的是厉鬼座下的左护法,一名筑基初期的修士,手中握着一面漆黑的魂幡,幡面上的骷髅正泛着幽幽绿光。
“倒是没想到,名震东域的血煞少宗主,竟然会扮成一个跛脚的行脚商。”
左护法嗤笑一声,魂幡轻轻一挥,数道漆黑的魂丝便朝着洞内射来,“谷主早就料到你会偷偷溜走,特意让我们在这里守着。谷主有令,要取你的项上人头,抽你的神魂炼进魂幡里,日夜受魂火灼烧,以报秘境之仇!”
魂丝破空而来,带着腐蚀神魂的阴寒之力,瞬间便到了李阳面前。
他足尖一点,身形贴着山壁横掠而出,避开魂丝的同时,血色弯刀瞬间出鞘,借着山风的掩护,一道凝练的血色刀芒劈出,直取左护法的咽喉。
哪怕他修为跌落至炼气七层,经脉尽损,可刻在骨子里的杀伐本能,还有从血无涯身上继承的战斗经验,都还在。
这一刀快、准、狠,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恰好卡在了左护法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
左护法脸色骤变,没想到他重伤至此,出手还能如此凌厉,慌忙横过魂幡挡在身前。
“铛”的一声巨响,刀芒劈在魂幡上,震得左护法连连后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一起上!给我杀了他!”左护法又惊又怒,厉声嘶吼。
剩余的万魂谷弟子瞬间一拥而上,魂幡齐挥,无数亡魂尖啸着扑向李阳,漆黑的魂火将整个凹洞前的空地尽数笼罩。
这些弟子个个都是炼气大圆满的修为,若是全盛时期的李阳,弹指间便能让他们灰飞烟灭,可如今他重伤在身,每一次挥刀,都要承受经脉撕裂的剧痛,每一次催动灵力,丹田都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他借着地形不断闪避,将玄机子手札里记载的简易杀阵信手拈来,借着碎石与枯木布下阵脚,一次次将围上来的弟子斩杀。
刀光闪过,血花飞溅,不过数十息,便有三名万魂谷弟子被他拦腰斩断,神魂被刀芒中的血气绞碎。
可对方毕竟有一名筑基修士坐镇,人数又占绝对优势,缠斗间,一道魂术绕过刀幕,狠狠击中了他的后背。
阴寒的魂毒瞬间侵入经脉,李阳喉咙一甜,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形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山壁上,震得体内的伤势再次加重。
“就这点本事,还敢孤身出来?”左护法冷笑一声,魂幡再次挥动,无数魂丝交织成网,朝着李阳当头罩下,“束手就擒吧,血无涯!谷主了,只要你交出玄机子的传承和千幻面,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李阳咬碎了后槽牙,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指尖悄然捏了两枚血爆符。
就在魂网即将罩住他的瞬间,他猛地催动脸上的千幻面,身形瞬间隐匿在雨幕之中,同时将血爆符朝着人群扔了出去。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气浪裹挟着碎石与魂火,瞬间掀飞了数名万魂谷弟子。左护法被气浪正面击中,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魂幡都被炸出了一道裂口。
李阳借着混乱,转身冲进了密林深处,拼尽体内仅存的灵力,施展了血煞宗的血遁术,身形化作一道血线,瞬间遁出了数十里地,彻底甩开了追兵。
他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停下脚步,刚落地便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又是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咳了出来。
这一次强行催动血遁术,让他本就受损的丹田雪上加霜,气海壁上的裂缝再次扩大,灵力不受控制地疯狂外泄,修为直接从炼气七层,跌到了炼气五层。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粗重地喘息着,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冷汗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脸上的千幻面微微发烫,传来一股温和的力量,缓缓安抚着他濒临溃散的神魂。他拿出仅剩的半瓶疗嗓药,倒出最后两粒,犹豫了一下,还是只服下了一粒,将最后一粒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前路还长,他不知道还要面对多少次截杀,丹药,要省着用。
稍作休整,他再次催动千幻面,将容貌改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采药老翁,拄着一根枯木拐杖,继续朝着南境前校
可他终究低估了厉鬼的决心,也低估了那些人对玄机子传承的贪婪。
黑风岭截杀之后,追杀骤然升级。厉鬼不仅亲自带着万魂谷的精锐出了谷,还广发消息,悬赏万两黄金与一枚筑基丹,要李阳的项上人头。
一时间,无数散修、盗匪、甚至一些宗门,都疯了似的涌入前往南境的道路,四处搜寻他的踪迹。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正道宗门里,也有人加入了这场追杀。
为首的是青云宗的张昊,当初在秘境被当众折辱,一直怀恨在心,如今得知血无涯重伤濒死,便撺掇了几个同样对李阳心怀不满的裂剑宗、丹霞宗弟子,组成了“除魔队”,一路循着踪迹追来,口口声声要“替行道,除掉魔道祸患”,实则是觊觎他身上的玄机子传承与先灵宝千幻面。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阳几乎是在血海里趟过来的。
渡口截杀,他本想坐船走水路,避开陆路的层层搜查,却没想到张昊带着人早已布下了埋伏,十几艘渔船将他乘坐的船围在江心,箭雨带着淬了毒的灵力,朝着他铺盖地射来。
他被逼得跳入冰冷的江水之中,借着水势避开追杀,却被一名筑基修士的术法击中肩头,在江水里漂了整整一夜,才被冲到下游的浅滩上。
醒来时,他浑身的伤口都被江水泡得发白发炎,发起了高烧,意识昏沉间,只能凭着脸上的千幻面伪装成一具浮尸,才避开了沿岸搜查的追兵。等他退了烧,能勉强起身时,修为已经跌到了炼气四层,体内的经脉,又断了数条。
黑水河围堵,他被厉鬼带着三名筑基长老困在了河谷之中,万魂谷的弟子布下了锁魂阵,漫魂火将河谷烧成了一片焦土。
他凭着玄机子手札里的破阵之法,硬生生找到了阵法的生门,又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了《碎基诀》的残式,一刀劈死了守在生门的筑基长老,才从阵中突围而出。
可这一次,他丹田的裂缝几乎贯穿了整个气海,连最基础的灵力都难以留存,修为直接跌到了炼气三层,神魂也被魂火灼伤,时常会出现眩晕的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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