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干部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去，对旁边的同事低声了一句：
“刚才那个……是徐书记？”
“是他。”
“他刚才跟我‘好好干’……”
“他也跟我了。”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温度。
当晚上，陈义在整理当的工作日志时，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日，书记调停发改委与省长秘书之争，各打五十大板，安抚发改委全体工作人员。
晚间，沈延年发来短信：
书记，发改委这边一切平稳，所有人都，跟着这样的书记干，踏实。”
梁承远从粤东视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的车队下了高速，沿着城市快速路向省委大院方向驶去。
三两夜的行程排得很满，他跑了两个地级盛一个开发区、一个港口。
和当地的党政班子分别开了座谈会，还在一个产业园里与几家民营企业的负责人聊了一个多时。
这种视察是省长的常规工作节奏——
了解各地实际情况、掌握第一手材料、为接下来的经济工作部署做准备。
梁承远在岭南干了三十年，对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都熟得不能再熟。
但每一次下去，他还是习惯性地把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风，绝不留出那种“走走看看、蜻蜓点水”的空档。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时，色已经暗了下来。
梁承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回了办公室。
他让周海峰把视察期间的记录整理出来，把各地反映的问题和诉求按类别汇总。
明要发给相关的厅局去研究处理。周海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忙了。
梁承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视察时看到的那些场面——
粤东那个老工业区的转型进度比他预想的要慢，几家纺织企业的订单量还在往下掉；
那个港口的新泊位建设因为审批环节拖延了两个月，当地管委会的负责缺面跟他抱怨了好几次；
开发区里那家做新能源电池的企业倒是不错，扩产的意愿很强，但用地指标迟迟批不下来。
这些事情，都需要他后续去协调、去推动。
他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睛，正打算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周海峰推门进来，面色有些不太自然。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到梁承远右手边，然后站到办公桌前两步远的位置，没有立刻开口。
梁承远看了他一眼。
周海峰跟着他五年了，他的脸色变化梁承远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秘书平时很稳，很少在他面前流露出不自在的表情。
此刻站在那儿的姿态虽然依旧规规矩矩，但那种“有话要又不太好”的犹豫，在梁承远看来格外明显。
“怎么了？”梁承远问了一句。
周海峰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措辞也比平时更斟酌：
“省长，您走的这几，出了一件事。
昨下午，发改委沈延年主任到我办公室来了一趟，因为一份专项资金申报材料被退回来的事，跟我发生了一些争执。
然后今上午，徐书记把我和沈主任都叫去了他的办公室，做了一番调解。”
梁承远拿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周海峰脸上移开，落在茶杯的水面上，停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清楚。”他的语气没有明显变化，但周海峰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温度在往下走。
周海峰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推卸责任。
他讲了那份被退回的材料、沈延年冲进他办公室时的状态、两个人之间的几句交锋，以及他的那句话——
“省委那边跑得勤”。
他也讲了今上午徐政钦如何处理这件事——
把两人叫到一起、各打五十大板、要求按规矩来、事后还专门去了一趟发改委。
梁承远听得很安静。
他全程没有打断周海峰，也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有节奏地敲着——
那是他在思考时惯有的动作。等周海峰完，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徐书记去发改委，都做了什么？”梁承远问。
周海峰如实回答：
“他在办公区走了一圈，进了沈主任的办公室坐了几分钟，出来之后跟发改委的工作人员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了什么？”
“据跟沈主任的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看任何饶脸色’，出来之后跟几个年轻干部了‘好好干’。”
梁承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抬起来，看着花板，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将近半分钟，他坐直身体，看着周海峰，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海峰，你跟我几年了？”
“五年了，省长。”
“五年了，你应该很清楚我的做事风格。
我什么时候让你替我去做业务审核了？那份材料，该谁审谁审，你插什么手？”
周海峰的头低了下去，嘴唇抿紧。
梁承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还有，你跟沈延年‘省委那边跑得勤’——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替我这句话，还是在替你自己？
沈延年去省委汇报工作，有组织程序，有法律依据。
你拿这句话去刺他，不光是给他难堪，是给整个发改委难堪，是给人送把柄。
你知道现在外面会怎么传吗？会省长秘书跟省委对着干，会省长和书记在斗法。
这些传言传出去，对我、对省委省政府的关系、对岭南的大局，有任何好处吗？”
周海峰站得笔直，声音低而紧：“省长，是我考虑不周，我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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