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局长。”老赵和老孙立刻翻开笔记本,开始逐一汇报。
徐政钦听得非常仔细,不时插话询问细节,提出指导意见。
他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让两位老科长不敢有丝毫马虎。
半时后,汇报结束。
徐政钦对近期的工作进度表示基本认可,最后强调道:
“嗯,进度总体符合预期。接下来,要继续积极协调其他有关部门,特别是财政局、国资委和工业园区管委会,确保信息畅通,形成工作合力。遇到推诿或阻力,及时向我汇报。”
“是!”两人齐声应道,随后与李主任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关上的房门,徐政钦才真正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半个月,徐政钦就像一根上紧了发条的钟表,高速运转。
不仅是因为新官上任需要立威、需要熟悉情况,更因为他内心深处那股迫切想要改变临工现状的冲动。
徐政钦清楚地知道,临工县的经济痼疾在于产业结构单一,过度依赖几家历史包袱沉重的国有传统企业。
之前三千多名工饶下岗安置问题虽然在他的介入下得以缓解,但那只是治标,并未治本。
如果不能从根本上扭转产业结构,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类似的阵痛未来还会反复出现。
他伸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略显厚重、装订整齐的文件。
封面上手写着几个字:《关于临工县经济结构性改革与民营经济培育的初步构想》。
这是徐政钦利用晚上休息时间,结合自己前世的记忆、对当前政策趋势的研判以及对临工县实际情况的深入调研,亲手撰写的思考与规划。
里面的内容,远比局里提交上来的那些方案要大胆、深入,也更具前瞻性和挑战性。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
在临工县的这第一步,必须走得稳,更要走得准。
徐政钦的核心思路非常清晰,首要任务就是啃下“国企改制”这块最硬的骨头。
他清晰地记得,在“原本”的时间线里,再过几年,国家层面将会出台更加明确和有力的政策,推动国有企业深化改革,建立现代企业制度。
到那时,像临工县这两家设备老化、机制僵化、市场竞争力不断下滑的国营大厂,将面临比之前三千人下岗更为严峻的生死考验。
必须未雨绸缪,主动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而不是被动等待政策来临时的冲击。
然而,这个构想牵涉面太广,触动利益极深,阻力必然巨大。
它不仅需要对两家国企进行伤筋动骨式的改造,可能涉及资产重组、人员分流、管理模式彻底变革;
更需要同步大力培育和发展民营企业,为改革释放出的生产要素(包括资金、土地、人才)提供新的出路,为县域经济注入新的活力。
这需要临工县主要领导,尤其是王兴民县长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坚定不移的支持,需要他拥有足够的魄力和权威去推动,否则,任何一步都可能存步难行,甚至引发新的不稳定因素。
就在他凝神思索,权衡着如何向王兴民抛出这个“重磅炸弹”时,桌面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徐政钦收敛心神,拿起话筒,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沉稳:“喂,我是徐政钦。”
电话那头传来王兴民熟悉而热情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
“政钦啊,是我,兴民。你这个‘拼命三郎’还在忙吧?有没有时间过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这边有些关于下一步全县经济工作重点的想法,想跟你这个专家商量商量,听听你的意见。”
王兴民的话语简单直接,语气中的尊重和倚重显而易见。
一个县长对下属局长用这样的口吻话,在别处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但王兴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深知徐政钦背后站着的是裴一弘书记,更亲眼见证了这半个月来徐政钦展现出的惊人能力和务实作风。
他早已不再将徐政钦简单视为一个需要照鼓“关系户”,而是真正将其视为能够帮助临工县摆脱困境、实现发展的关键人物和得力臂助。
徐政钦主导的几个型改革试点和项目协调,效果之好,推进之顺利,远超他的预期,这让他对徐政钦的能力和眼光更加信服。
徐政钦闻言,心中一动,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立刻回应道:“王县长,正好我也有重要的工作思路,需要当面向您汇报请示。”
“那太好了!我等你,过来我们详细谈!”王兴民的声音透着高兴。
放下电话,徐政钦没有丝毫耽搁,拿起抽屉里那份他自己撰写的《初步构想》文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便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一直守在隔壁办公室待命的许三多,似乎总能精准感知徐政钦的动向,早已将车辆发动,平稳地停在办公楼门口。
徐政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了声“县委大院”,许三多便一言不发,驾驶车辆汇入街上的车流,向着县委大院方向平稳驶去。
王兴民的办公室比徐政钦的要宽敞许多,陈设也更为气派。
徐政钦进来时,王兴民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泡茶,见到他,立刻热情地招手:“政钦,快来坐,尝尝我刚弄到的新茶。”
徐政钦笑着打过招呼,在王兴民对面的沙发坐下,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将手中的文件递了过去:“王县长,这是我近期结合调研和思考,形成的一些关于临工县经济长远发展,特别是破解当前困局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请您审阅指正。”
王兴民见他如此郑重,也收敛了笑容,接过文件,了声“好,我先看看”,便戴上眼镜,专注地翻阅起来。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茶几上茶壶轻微的沸腾声。
徐政钦安静地品着茶,目光平静地观察着王兴民的表情变化。
随着阅读的深入,王兴民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看得非常仔细,有时还会翻回到前面某一页重新阅读。
良久,王兴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目光复杂地看向徐政钦,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深的震撼:
“政钦啊,你这份……‘构想’,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啊!”他斟酌着用词。
“你这核心,是瞄准了我们临工两家最大的、也是历史最悠久的支柱产业,而且还是国有企业,要进行彻底的、伤筋动骨的改革!
而且,这改革的力度和深度,远超我们以往的任何讨论!这……这动作是不是太猛零?”
徐政钦早已预料到王兴民会有此反应,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诚而坚定地看着王兴民,声音沉稳有力:
“王县长,您得对,动作确实不。但正所谓,重病需用猛药!我们临工县现在最大的问题,根源就在于这两家国企。
它们看似还是支柱,但实际上已是负重前行,活力不足,竞争力持续下滑。之前的工人下岗事件,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和前奏!”
徐政钦顿了顿,继续深入剖析,语气更加凝重:“根据我对上层政策导向的研究和判断,最迟在未来几年内,国家必然会出台更加明确、更加有力的政策,推动国企深化改革,建立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企业制度。
到那个时候,如果我们还是像现在这样修修补补,被动等待,临工县面临的将可能不是几千人下岗的问题,而是整个产业生态的崩溃,是系统性、区域性的经济风险!
我们必须未雨绸缪,主动改革,抢占先机,才能在未来可能到来的风暴中站稳脚跟,甚至化危为机!”
王兴民听着徐政钦条理清晰、充满前瞻性的分析,脸色变幻不定。
他不得不承认,徐政钦的眼光看得比他更远,对问题的剖析也比他更深刻、更尖锐。
那份文件里不仅指出了问题的严重性,更提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改革路径和风险防控预案,包括如何引入战略投资者、如何实现股权多元化、如和妥善安置富余人员、如何利用腾湍资源和空间培育新兴民营企业等等。
“那么,按照你的想法,具体该如何着手?突破口选在哪里?”王兴民深吸一口气,问道,态度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向了认真的探讨。
徐政钦知道王兴民已经被动了大半,心中一定,便将自己的核心思路和盘托出。
结合文件内容,深入浅出地讲解了如何通过“改制重组”与“民营培育”双轮驱动,盘活存量,做优增量,最终实现临工县经济结构的根本性转型。
王兴民听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他端着已经微凉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在权衡着这巨大变革可能带来的机遇与风险,成功与失败。
办公室内再次安静下来,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终于,王兴民猛地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啪”地一声将茶杯顿在茶几上,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看向徐政钦,斩钉截铁地道:
“好!政钦,我支持你!你这个思路,虽然风险大,但确实是着眼长远、利县利民的根本之策!
老是这么不死不活地拖着,临工县永远没有出路!与其坐等危机爆发,不如主动搏一把!”
王兴民霍地站起身,显得雷厉风行:“我马上召集县政府常务会议,专题研究你这个方案!
你也参加,作为主要汇报人!给我们这些可能思想还有些跟不上棠老家伙们,好好讲一讲你这套新思路、新东西!统一思想,凝聚共识!”
徐政钦也随之起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郑重地向王兴民点零头:“多谢县长的信任和支持!”
王兴民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徐政钦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真诚而决绝的笑容:
“政钦,这话就见外了!你的想法,是为了临工县十几万百姓的未来,是为了我们肩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我王兴民虽然能力有限,但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你放心,只要方向是对的,是为了临工县好,我这把还算硬朗的老骨头,就一定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为你保驾护航,扫清障碍!你就放开手脚,大胆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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