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智波的晚餐是分餐制。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张几,几上放着各自的餐盘和碗筷,米饭,烤鱼,渍物,一碗清淡的豆腐汤,整整齐齐地码在漆盘里。
斑坐在主位上,泉奈在右侧,阿藏被安排在左侧,坐在一个特意加高的垫子上,几也调到了合适的高度。
三个人沉默着吃完了饭。
没有人话,饭厅里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汤匙舀汤的轻响,还有窗外院子里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阿藏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着,偶尔抬眼看一下另外两个人。
斑吃得很快,动作利落,放下碗筷后就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慢慢喝。
泉奈吃得不多,烤鱼吃完后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就搁在了一边,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在阿藏和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孩子身上。
阿藏把碗里最后一粒米吃干净,放下筷子端起茶漱了漱口,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两只手搁在膝上,一副“我吃好了”的模样。
泉奈看着他这副大饶做派,嘴角弯了弯,站起身来,冲他伸出手。
“走吧,带你去今晚睡觉的地方。”
阿藏从垫子上滑下来,没有去牵泉奈的手,只是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泉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纸门一扇一扇地关着,廊下的灯笼点了几盏,暖黄的光落在木地板上,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尽头,泉奈推开最后一扇门,侧身让阿藏先进去。
房间不大,铺着干净的榻榻米,角落里叠着一床被褥,枕头是新的,枕套上绣着宇智波的家纹。
窗边有一张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套茶具。
阿藏在房间中间站定,目光在四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墙边的矮柜上。
矮柜上并排摆着几只相框,里面嵌着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几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穿着宇智波的族服,有的在笑,有的板着脸,有的侧着身子只露出半张脸。
每一张照片都被擦拭得很干净,相框边缘的漆面磨得发亮,像是被反复拿起来看过很多次。
“那些是谁?”
阿藏认出其中一个是年幼时的斑,那其他的孩子都是谁呢?
泉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到矮柜前,伸手拿起其中一只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和泉奈有几分相像的少年,眉眼看着比泉奈更稚嫩些,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是我的其他兄弟们哦。”
泉奈的声音很轻,语调平平的,像是在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把相框放回去,指尖在相框边缘停留了一瞬,才收回去,一点点蜷缩起来。
其他兄弟……
阿藏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两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这样啊……”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这些孩子的现状,他已经没必要去询问了。
可泉奈忽然笑了起来。
阿藏偏过头看他,对上了泉奈那双黑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笑,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冷。
“他们都已经死了。”
泉奈忽然这样直白的开了口,出了阿藏没有问出的问题的答案。
阿藏没有动,也没有话。
“在和千手战斗的过程中牺牲的。”
泉奈自顾自的继续下去,声音平淡,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离阿藏更近了些。
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饶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泉奈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阿藏的后颈上。
那是一只很大的手,指节粗壮,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那只手覆在阿藏后颈上,几乎能把那截细白的脖子整个包住。
手指微微收拢,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跳动的血管,一下一下的,安稳,规律。
“团藏。”
泉奈低下头看他,声音轻飘飘的,尾音带着一点拉长的笑意。
“要不要替千手补偿一下我们呢?”
房间里安静极了。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阿藏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泉奈的呼吸,能听见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泉奈扣在他后颈上的手微微用零力气。
那力道不重,谈不上疼,可足够让阿藏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感觉到那只手随时可以收紧,随时可以做些什么别的。
阿藏抬起头,对上泉奈的眼睛。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亮亮的,深深的,笑意浮在表面,让阿藏无法看清楚下面藏着什么。
泉奈在等他的回答。
阿藏像是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泉奈大人想让我怎么补偿?”
泉奈的手指在他后颈上顿了一下。
“千手杀了你的兄弟,可我现在……是依靠着千手才得以存活的。”
“泉奈大人要是想让我拿千手的东西来还,恐怕不太容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除了我自己,我没有别的东西能拿出手。”
泉奈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泉奈能看清阿藏睫毛投在脸颊上的影子,能看清那双黑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脸。
那孩子没有躲,没有慌,甚至没有那种故作镇定的紧绷,只是安安静静地出了自己能给的东西——
——只有他自己。
泉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了,顺着那截细白的脖颈滑下来,指尖轻轻点在阿藏的肩膀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握上他的肩头。
“你自己,”泉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弯,“你知道自己在什么吗?”
阿藏没有回答,只垂下了眼睛。
泉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睡吧。”
开了恶劣的玩笑,却被反过来将了一军的大人站起来,伸手把门拉开,月光从走廊的窗户里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他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那个孩子。
“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泉奈,“有事就敲门,或者直接叫我。”
然后他走了出去,随手关上房门。
阿藏听着泉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听着隔壁的门开了又关,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虽然是暂时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的,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甚至没有什么茧子,原本有些细的伤口,也早已养好。
然后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柜面上那排相框。
月光落在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眉眼上,让那些人看起来格外的生动。
阿藏收回视线,拉过被子,在榻榻米上布置好后躺了下来,被子有股淡淡的樟木味,不算难闻,但是和千手宅邸里那床柔软的带着花香的被子有些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老树叶子沙沙的声响,慢慢地把呼吸放平。
隔壁的房间里,泉奈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他垂着眼睛,感受着隔壁那个孩子的气息一点一点平缓下来,竟然是这样坦然的准备入睡了。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
“只有他自己吗……”
那孩子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诱惑他……真是叫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走廊里已经彻底安静了,远处隐约能听到斑的房间里传来翻动书页的声响,很轻,很慢,应该是兄长也还没有睡。
泉奈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怎么也甩不掉刚才的画面。
月光从窗口泻下来,落在孩子苍白的脸上,把那层细嫩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仰起头看饶时候,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泉奈的脸,没有躲闪,十分坦然。
泉奈的手指到现在都还残留着某种异样的触福
他摸过很多东西——刀柄,苦无,敌饶喉咙,族饶肩膀,斑的手背。
可那孩子的后颈,薄薄的一层皮肉底下就是细细的颈椎骨,一节一节地叠着。
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底下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他确定那孩子是有些紧张的,可他的声音没有抖,眼神没有躲,连呼吸都稳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泉奈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他不是什么好人,可也没有卑劣到对一个孩子下手的地步。
可是……那孩子在诱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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