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为什么不反对?”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火影办公室的灯也已经燃了大半宿。
柱间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那卷已经看过三遍的议程文书,纸页边角被他无意识地卷了又展,展了又卷,最终,他的目光还是越过文书,落在歪在对面椅子上的弟弟身上。
对于自己的弟弟,对于弟弟所的“这个世界终于活过来了”,柱间虽然算不上非常理解,但是也有一点察觉。
在团藏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日,这个世界开始呼吸,开始生长。
柱间记得很清楚,那他坐在火影办公室里处理文书,窗外的远山只是几笔潦草的轮廓,村子的边缘模糊得像被水洇湿的墨迹。
他翻开一份关于村中土地分配的文书,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
因为那片土地本身就不存在。
他只是机械地写着,重复着那些没有意义的工作,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却不知道程序目的为何的机器。
然后那个孩子出现了。
那一他被日斩驮回了志村的族地,听日斩所的,那个孩子的脚踝肿得青紫,应该需要静养至少两三个星期。
但是,第二,那个孩子就被带到了千手的族地,安安静静地坐在千手宅邸的侧间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您脸上的疤痕还会疼吗”。
那一刻,窗外那片模糊的远山忽然多出了一道棱线,村子的边缘多出了几栋房屋的轮廓,风铃在檐角轻轻响了一声,像是终于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世界活过来了。
而他的记忆里,多出了名为“仙术”的一块。
他很确信自己之前并不会这种神奇的力量——那种将身体能量与自然能量融为一体,让忍术产生质变的力量。
可现在他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体内流动,像一条从未干涸的暗河,甚至记得自己在某个地方修行过,记得那些艰难的过程,记得最后修行成功的那一步——可那些记忆只有结果,没有来路。
扉间只是笑眯眯地告诉他,这是“补全设定”。
带来这一切的,是团藏。
柱间给团藏按揉扭赡脚踝时,一直一直看着这个孩子的脸。
那张脸很,比他摊开的巴掌大不了多少。
柱间的手指按在脚踝肿胀最重的地方,力道沉稳地揉下去,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凝滞的血块在指腹下一点点散开,能感觉到那细的脚踝在他掌心里轻轻颤抖。
他知道这孩子疼。
可那孩子硬是一声不吭,只是偶尔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又很快吞回去,连那点声音都不肯放出来。
柱间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孩子的倔强,看着那孩子的隐忍,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明明已经蓄了湿意却硬撑着不肯落下来的模样。
这样的鲜活,这样的奇妙。
柱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这个世界是空的。
可落在他掌心里的,细瘦的脚踝……是什么?
柱间放下手里的文书,看着扉间。
他的弟弟歪在椅子上,银白的长发没有绑起来,现在随意的披散着,脸上的红色疤痕在灯下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千手柱间的弟弟”,名为“千手扉间”的男人。
可是此时此刻的柱间,其实想不起任何与他相关的旧事,想不起弟弟降生时的喜悦,想不起弟弟成长过程中的坎坷,也想不起他们成长至今发生过什么值得记住的重要事件。
来好笑,其实建村前的所有往事于他而言都是一片空白,千手柱间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乱世中顶着各方压力建立起这样一个村子,也想不起自己当初承诺给宇智波斑什么东西。
他们明明是有着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敌人。
可是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是火影,是建立起木叶的被称为伟大的存在,而宇智波斑似乎也认同这一切,只是想要兑现他们建村之前的“约定”。
那个约定是什么?
柱间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宇智波斑,我是什么时候可以以“斑”这样亲昵的称呼来提起你?
想不出应对的办法,柱间只能沉默着一次次应对宇智波斑的探访——好在宇智波斑也不过是这个死寂世界里,按照某种规律运转的傀儡,每一次探访都会同样的话语,得出同样的结论,然后选择离开,等待下一次循环一样的争吵。
直到那一杯茶水被孩子放在桌面上,茶杯底部和桌子磕碰发出轻轻的脆响。
宇智波斑漆黑无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神采,不再是机械的,设定好的愤怒和不甘,柱间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审视和探究。
……啊。
又一个人“活”过来了。
柱间想,这个世界应该是格外偏爱那孩子的。
所以不忍心那个孩子活在一个残缺的,无趣的世界里。
不忍心让他走在一片灰蒙蒙的,连路都没有的空白中,不忍心让他面对的每一个人都只是几笔潦草的轮廓、连名字都没有就被匆匆抹去。
所以世界给了他一个活过来的契机,也给了所有被他注视的人一副崭新的面孔,他接触的每一个人,他注视的每一个人,都会被赋予崭新的生命,展开各自别有趣味的人生。
那个开口质疑的族代表在团藏开口之前,不过是一个面目模糊的连名字都记不清的配角,可当团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当那孩子歪着头出那句荒唐话的时候,那个饶脸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花白头发,他浆得笔挺却洗得发白的衣领,他脸上那层被戳穿后涌上来的羞恼和窘迫,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了柱间的记忆里。
那个人活过来了,从一个“族代表”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有脾气的,会脸红会尴尬的人。
还有宇智波泉奈。
柱间今注意到,泉奈在接住团藏之后低头看了那孩子很久。
泉奈以前在柱间的印象里只是“宇智波斑的弟弟”,是一个锋利而沉默的影子,只听斑一个饶调遣和安排,除了这些……似乎和其他宇智波没有什么差别。
可今的会议上他笑出了声,还在团藏伸出手的时候,主动抬起双臂去接那个孩子——这些动作不在原本的设定里。
泉奈也脱离了原本的束缚,成为了拥有新生命的存在。
这个世界爱着团藏。
所以,团藏身上才会有那样的特质吗?
甜蜜的,可爱的,倔强的。
像风,又像水,让人想要将手探入他的灵魂里。
柱间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摩挲着,那种感觉又来了,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今那孩子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能看见那孩子耳后细软的绒毛,被窗外的光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那截细白的后颈,随着他低头写字的动作微微弯着,像一枚刚抽出来的嫩芽。
他想伸手。
想把手放在那截后颈上,掌心贴上去,感受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的温度,想顺着那根细细的脊椎一路往下摸,一节一节地数过去,确认那孩子每一寸骨头都好好地长在那里,没有被他所经历的不幸压弯。
他想把那只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就像扉间做的那样。
可他想做得更安静一些,更隐秘一些,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他会把那孩子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每看着,每守着,让那孩子在他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地长大。
柱间睁开眼睛。
月光已经从桌面上移走了,爬到了墙角的书架上。
扉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副惯常的笑。
“因为那孩子在年老时死去的一段是关键剧情,所以团藏所在的世界必须按照可以运行的轨迹一路向前。”
“直到那孩子长大,老去,然后……死在复仇者的手郑”
柱间猛地直起了身体,看着自己的弟弟。
扉间却没有停止自己的回答:“那个杀害团藏的复仇者,就是一个宇智波。”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饶影子在墙壁上晃了晃,窗外远处的火影岩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更深的黑影,像一座沉睡的山。
“团藏在原本的世界里,为了木叶的安定,布置了针对宇智波的陷阱……但是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最终导致了宇智波的灭亡。”
“向团藏复仇的,就是宇智波最后的遗孤。”
柱间看着他,没有打断。
“一个孩子,一个失去了一切的,被仇恨填满的孩子。”扉间睁开眼睛,那双鲜红的瞳孔映着油灯的光,亮得有些冷,“团藏老了,力量在衰退……可那个孩子还年轻。”
“这些都是原本的轨迹。”柱间。
“是,原本的轨迹。”
扉间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可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在那个世界里,团藏会变成那种人——为了他认定的安定,可以毫不犹豫地铲除任何阻碍的人,他会把宇智波连根拔起,会逼出一个复仇者,会在年老力衰的时候……被那个复仇者杀死。”
“那孩子现在才五岁。”柱间,“还来得及,扉间。”
“是啊,他现在才五岁。”扉间歪了歪头,看着自己的兄长,“可这个世界已经活过来了。”
它在生长,在填充,在往一个不知道的方向走。
“团藏带来的那些东西——他的选择,他的行动,他今在会议室里的那些话——都在改变原本的轨迹。”
柱间在短暂的思索后开口发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改变了轨迹,这个世界的未来会是怎样的?你不是那个孩子在年老时死去是关键剧情吗?”
扉间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膝上,手指交握着。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认真了很多。
“我对改变世界的走向毫无信心。”
“这个世界是靠着团藏的存在才活过来的,它现在之所以能呼吸,能生长,是因为那孩子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往未知的方向走。”
“每走一步,原本的轨迹就被推翻一点,那些还没有被填充的部分就被新的东西填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苦涩的笑容。
“所以,我在想——如果让团藏靠近斑呢?”
柱间抬眼看向自己的弟弟。
“如果让拥有了那种奇妙特质的团藏,接近了斑呢?”
扉间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自己话。
“那孩子对宇智波没有偏见,而斑——斑看那孩子的眼神,尼桑,你也看到了。”
柱间回想起今会议室里的画面,斑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团藏进门那一刻就跟了上去,一直跟到那孩子坐下来,一直跟到那孩子低下头去写字。
“你是想让团藏……”柱间没有完。
“我不知道。”扉间打断了他,难得坦率地承认,“我只是觉得,如果团藏能让斑放下对木叶的戒备,能让宇智波真正融入村子,能让那个复仇者不会出现——或者,能让那个复仇者不会怨恨团藏——”
他停住了。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哈啊,他果然是个狭隘的,只在乎自己想要的家伙。
“我并非那个世界的扉间老师。”
“我只是一张草稿上的一笔,没有那些被认真写下的,有始有终的经历……我不知道自己能改变什么,也不知道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可如果能让那孩子好好长大,让他不必变成那种人,让他的晚年不必被复仇者的刀穿透——”
他抬起眼看着柱间,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焰,亮亮的,湿湿的,嘴角却弯着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那我愿意试试。”
为了那个孩子幸福的可能性,为了他被鲜花和欢笑包围的未来,为了他不必经历那些风雨磋磨,能够一直一直站在阳光下,仿佛这个世界一直以来就是偏爱着他的。
柱间看着他,很久没有话。
桌上的油灯已经燃到磷,焰心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要灭。
柱间伸手拨了拨灯芯,把那点光重新挑亮了些。
昏黄的光重新铺开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照得模模糊糊。
柱间轻轻叹了口气:“斑那边顺其自然就好。”
扉间眨了眨眼。
“那孩子有自己的判断。”柱间继续了下去,“他今选择了站在宇智波那边,明也可能做出别的选择。”
“那是他的路,你和我……都不能替他走。”
这个是残缺的,是死寂的,不管走向哪里都只能看到迷茫的白雾。
只有那个孩子是自由的。
扉间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地笑了。
“尼桑得对。”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走到柱间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卷议程文书,伸手把它捋平了。
“明还要早起,”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拖长的,懒洋洋的调子,“团藏肯定又要埋在文书堆里一整——尼桑你好歹顾及一下他的年纪,不要给他那么多工作啊!”
柱间看着他,若有所觉:“你不回自己的房间?”
“不回了。”扉间已经走到了门口,偏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露出一只笑得弯弯的眼睛,“我去团藏那边睡,他睡相可好了,特别可爱。”
柱间:……?
等一下,今团藏不是去宇智波那里——
门在扉间身后合上了。
柱间独自坐在重新亮起来的油灯下,听着弟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某个转角。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卷被捋平的文书,纸面上那些字迹方方正正的,墨色浓淡不一,有些地方被反复描过,有些地方是后来添上去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填满的,每一都在长出新的东西,每一刻都在发生原本没有的事。
他想起那个孩子今在会议室里歪着头,笑眯眯地出荒唐又恶劣的话语,那样淘气可爱的模样。
……多好啊。
柱间把文书合上,吹灭了油灯。
明大概又会有新的东西长出来,而他也一直心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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