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和羽村收到了神君大人回复的文书。
侍从恭敬地托举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覆盖着雪白的丝缎，而那本文书正静静躺在丝缎中央，上面原本的蜡封已经破碎，被重新压上了一个新的。
新的蜡封是淡淡的月白色，镌刻着繁复而精致的月神印记。
那是羽藏专属的印记，是神君威严的象征，也是他们最熟悉、最眷恋的印记。
他们的兄长，他们那如明月般温柔、如今却不可触及的兄长，终究还是回应了他们。
只用这样一封封装规整、蜡封崭新的文书，以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态度，回应了他们卑微的乞求与忏悔。
羽衣和羽村早已没有胆量去奢求更多，不敢再期盼兄长的拥抱，不敢再期盼兄长的温柔呼唤，甚至不敢再期盼一句像样的斥责。
这一封薄薄的文书，早已是他们此刻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侍从放下托盘，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房间。
兄弟二人看着那被自己的兄长触碰过，翻阅过，甚至批注过的文书，最终还是羽衣深吸了一口气，率先伸手去将它捧了起来。
那代表了兄长的蜡封，如果能完整的取下来就好了。
但是他们心打开的时候，蜡封还是从中间碎裂开来。
两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麻木，只心翼翼地将破碎的蜡片捡起来，按照位置顺序在托盘里拼合在一起。
裂痕依旧清晰可见。
终于，文书被打开了。
兄长那熟悉地字迹撞进眼底，羽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哽咽出声，但还是努力的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翻涌的哭声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定定的注视着那简短地批阅。
“暂作休养，勿念。”
只有六个字，没有责备，没有宽恕，没有温情，甚至没有提及他们的过错。
可羽衣看着看着，眼底却渐渐泛起了光亮，心底的麻木与忐忑，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欣喜所取代。
……休养？
羽衣明白了兄长的潜台词。
观月台的“囚禁”不是终身的惩罚，兄长对他们的冷漠不是彻底的丢弃。
兄长终究还是心软了，终究还是没有放弃他们，他会将他们放出去，会让他们重新回到曾经的生活里，只是此刻，需要给彼此一点时间，需要让他们好好反省，好好“修养”。
只是暂作休养，只是休养……
羽衣欣喜的盯着这六个字，他现在恨不得跪在地上痛哭一场，庆幸兄长还没有彻底放弃他们，感恩兄长还愿意给他们一次机会，感恩这黑暗的日子，终于快要迎来尽头。
纸张下透出镰淡的红色，羽村疑惑的翻过一页。
下一页是被红色墨迹涂去的一片红色。
做出涂改的兄长似乎心烦意乱，写下了什么话语后又反悔，便拿起朱砂笔将那些文字涂去，草草合上文书，未干的红色墨迹还沾在了相邻的纸张上，留下了一道显眼的红痕。
被涂改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斑驳的红，根本无法辨认。
羽衣和羽村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片红色墨迹，细细搜寻，希望能找到一丝兄长没能抹去的温情。
片刻后，羽村指着墨迹的一角：“哥，你看这个。”
羽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墨迹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个字的少许一角，轮廓依稀可辨。
他盯着那个残缺的笔画，看了许久，脑海里反复回想，片刻后，终于认出了那个字。
茧。
茧……
神树之茧。
羽衣的手，缓缓地落在了自己的腹上，感受里面微弱的悸动，那是他与兄长的血脉，是他的执念。
兄长当时一定是写下了与“茧”相关的话语，或许是询问茧目前的情况，或许是叮嘱他心注意，可写到一半又想起了他们的过错，便又心烦意乱地涂去，不肯为他们留下半分温情的可能性。
羽衣感觉眼前一片模糊，他伸手去抹去自己眼中积蓄的泪珠，心翼翼地将它们蹭在手背上，生怕它们落下去，落在那兄长涂改过的文书上。
兄长……
兄长还爱着他们。
这个推测出的可能让两人陷入了喜悦，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不安。
兄长爱着他们，这一点他们无比笃定。
可兄长明显已经做出了决定，决心将他们清理出自己的私人领域，决心不再给他们僭越的机会。
他绝不回复他们的家书，绝不查看他们倾诉思念与愧疚的信件，只愿意在代表着公务的文书上，留下这少许克制的叮嘱，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距离。
这样不校
这样不行，兄长。
如果兄长真的决心丢弃我们，我们两个要如何继续活下去？
羽衣紧紧的捂着自己的腹。
平静的日子，在这样的欣喜与不安中稍纵即逝。
谋逆带来的浪潮终于在羽藏的雷霆手段与仁政安抚下彻底平息，王都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安宁，民众们渐渐淡忘了那场因私念而起的动乱，只是提及羽衣羽村二人时，依旧会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数月后，正是羽藏在和亲信们商讨旱灾的处理方案时，观月台的侍从匆匆走进，稍作踟蹰后，还是开了口。
“神君大人，大筒木羽衣已将神树之茧养育孵化……诞下了两个男孩。”
属官们面面相觑，身为亲信的他们知道那两个孩子的身体里结合了神君大饶查克拉，这样的事情不是他们能够开口评判的，于是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羽藏闭了闭眼睛，挥手让属官们退下。
“两个男孩？”
“是的，神君大人……”侍从连忙躬身回应，声音带着颤抖，“大筒木羽衣希望能由神君大人赐名。”
羽藏闭上眼睛，沉默几息后，再度开口。
“……长子叫因陀罗，次子叫阿修罗吧。”
侍从连忙躬身记下：“遵令。”
羽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继续吩咐道：
“羽衣，羽村恢复六部工作，待遇如旧……只需与属官交流工作，不必来神殿汇报。”
“因陀罗和阿修罗……交给军校专人照料，羽衣可随时探视。”
侍从连忙躬身应下，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转身便匆匆退出了大殿。
羽藏只平静的注视着侍从匆忙离去的身影，许久之后，那道他期待的身影没有再出现。
……是我做的不够好吗？
羽藏思考着，拿起一旁的文书，细细的思考着。
那么，就去看看那两个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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