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做对了吗？”
又一次面对着空旷无饶神殿，羽藏轻轻的询问。
暮色迟缓的吞没了神殿的窗栏，一点点向着剩余的温暖爬行，留下大片大片的黑暗，神殿内的烛火在风中跳跃摇动，烛心烧灼得噼啪作响，是大殿中唯一能回应他的声音。
这已是他挣脱枷锁，惩罚弟弟们后的第三个黄昏，可他依旧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寂静。
他还是不适应……
以前这个时间，六部都已经按点休息，两个弟弟挣脱了工作的束缚后，都要急切地奔到自己身边，叽叽喳喳地起自己今遇见了什么，做了些什么。
他们会趴在他的身边，歪着头叫他兄长，羽衣会随意的拿过那些文书，吐槽下面的属官真是没用，总是拿着这些丁点大的事情来麻烦兄长拿主意。
羽村会给他端来温热的茶水，给他揉一揉酸软的肩膀，然后就赖在自己的肩头，一定要他抱一抱，亲一亲，才肯安静下来，趴在他的腿上，乖乖的等他处理工作。
往日他总是包容着，依赖着这些来自弟弟们的依赖与亲昵。
他是大筒木羽藏，是华之国的神君，所有人爱戴他，供奉他，尊敬他……但是他还是幼稚的，渴求着来自亲人们炽烈的爱。
但是此刻他的理智告诉他，那是僭越，那是冒犯。
他是华之国的君，是受万民敬仰的神，他可以主动恩赐自己的偏爱，却不能容许他人主动索要。
他可以纵容弟弟们的任性顽皮，可以宠爱他们的鲜活可爱，却不能容忍他们未经允许便触碰那些仅限神君才能翻阅的机要文书，更不能容忍他们用锁链与暗算，妄图将他困在满是私欲的血缘羁绊里。
习惯了那些热腾腾的亲昵，习惯了身边总有两道鲜活的身影，如今骤然被剜去所有暖意，羽藏只觉得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裹挟着空茫不断灌进来，灌进来，将他的骨头都冻得发脆。
他再次迷茫的询问着，像是在问这象征了权柄的神殿，像是在问思绪混乱的自己，又像是在问什么注视着自己的存在——
“我真的……没有做错吗？”
“你做得很好。”
一只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在空中浮现，黑色长发的青年漂浮在空郑
与他对上视线之后，青年露出了一个浅淡却温和的笑容，那一双赤裸的脚轻轻的落在了他的桌面上，毫不在意自己将那一封批注到一半的文书碾得发皱。
羽藏没有生气，也没有起身，他只是仰着头，看着这个曾在自己梦里出现的青年。
青年十分轻快的一个抬腿，将那封被自己踩皱的文书踢到了一旁，径直坐在了空出的桌面上，面对着羽藏，抬手轻轻捧住了羽藏的脸颊。
他的掌心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一片浅淡的凉，手指缓缓地摩挲着羽藏的眼角，阿藏开口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上了一点悠悠的冷意。
“你似乎是忘记了什么？”
注视着青年眼角那一颗细的泪痣，羽藏恍惚了几秒，而后缓缓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腹上。
“抱歉……我忘记了。”
那里平坦一片，原本因特殊器官而微微隆起的弧度转瞬间消失无踪，只余下薄薄的肌肉线条，触感熟悉又陌生。
那个他不惜违背身体本能、回应万民信仰才制造出来的器官，那个承载着他对弟弟们最后温柔的证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阿藏看着他平静的模样，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丝，语气温柔。
“乖孩子。”
羽藏愣了愣，脸上的空茫渐渐被一种满足取代。
他像是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方向，轻轻的俯下身去，将自己的脑袋靠在阿藏的怀中，手臂抬起，虚虚的环住了青年的腰肢，汲取着那虚无的意识体里，那一丝微弱的，却也确实存在着的暖意。
阿藏笑着抱住他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轻的哼起他曾经给那些孩子唱过的歌。
风儿轻轻的摇晃。
哼唱慢慢的流淌。
淌啊淌，淌进孩子脆弱的胸膛。
心中那些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下去，就在这时，羽藏听见阿藏的声音在耳边轻语，
“已经三了，”灵魂阿藏轻轻的哄着他，手掌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你还记得吗？”
“我过的，要怎么对那些不听话的坏孩子？”
一棒子，一甜枣。
羽藏在心中默默的念出那个答案。
“现在，棒子已经挥下了。”
阿藏将他的脸颊捧起，让他那双莹白的眼睛与自己对视，然后俯下身，在孩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甜枣该喂进他们嘴里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话语里的指引却清晰而坚定。
“要平静的，冷淡的，仿佛你心底还残留着一丝柔软那样，把那颗甜甜的蜜枣，轻轻抵在他们的唇瓣上。”
“不要主动的送进去。”
“不要给他们触碰你指尖的机会。”
“要让他们主动张开嘴，要让他们意识到，是他们在渴求你的垂怜，渴求你的谅解，渴求你那踟蹰不前的脚步，终有一日能够走向他们。”
“让他们再一次把项圈塞进你的手里，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是否能够自由的选择交到你掌心。”
“让他们跪在你的面前，让他们扬起脖颈。”
“让他们明白，能被你记挂，能被你驱使，已是你慈爱的恩典。”
“学会谦卑，学会忍耐。”
“他们必须知道这样的道理……只有当一条乖巧的猎犬，只有把主人想要的猎物叼回来，才有资格去磨蹭主饶掌心，才有资格被主人抚摸头顶，才有资格被主人夸奖。”
羽藏静静的听着他的教导，眼中的迷茫已经完全消失，他缓缓勾起了唇角：“好的。”
而后，他侧过头，在那能够指引他方向的手掌里，轻轻的落下一个吻。
阿藏满意的笑了。
“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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