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
姜念把那枚铜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摩挲着背面磨损的字。
石头凑过来瞅了一眼。
姜姐姐,这谁的东西?
一个故饶。
姜念把铜扣收进袖中,弯腰将油纸里的菖蒲和远志重新包好,递给石头。
这批药先入库,单独存放,不要和今收的混在一起。
石头抱着药材跑了。
姜念站在念记食坊门口,看着那个灰衣汉子消失的巷口,手指在袖中攥着铜扣。
沈昭。
北境旧部偏将,霍骁最信任的骑兵将领之一。
霍家出事之后,沈昭的名字再没出现在任何军报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有人都以为他也被清算了。
可他还活着。
而且摸到了苍梧。
姜念没在街上多待,收了摊往药庐走。
色暗下来了,山上的松林被风吹得沙沙响。
药庐正堂的灯亮着,姜念推门进去的时候,霍骁坐在矮桌边上,手里攥着那把竹竿在擦,动作慢吞吞的。
姜念走到他面前,把铜扣搁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霍骁放下竹竿,拿起铜扣,翻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拍。
哪来的?
今傍晚,一个灰衣汉子送到食坊门口的。连着一包菖蒲和远志,品相极好。
霍骁把铜扣凑到灯下,拇指摩挲着边角那道磨损的弧线。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抿着,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这是沈昭的。
姜念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确定?
霍骁把铜扣攥在掌心里,声音沉沉的。
当年我给亲卫队每人发了一枚铜扣,背面刻姓,正面刻编号。沈昭是骑兵偏将,铜扣编号是丙七。
他把铜扣翻过来,正面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被刀尖划过的二字。
姜念看着他攥铜扣的手指,指节慢慢收紧了。
他送药材是表明身份,不走正门是怕暴露。
霍骁点了下头,可眼神有些发直。
他盯着铜扣看了好半,忽然开了口。
那年冬,沈昭跟我在北境追击北狄残骑,追了三三夜,粮断了,马也废了一匹。
他的声音变低了,像在念一段很远的事。
第四夜里,北狄回马枪杀了个回马枪,十几个人从雪窝子里冲出来。
姜念没打断他。
我砍翻了两个,第三个从侧面绕过来,刀直奔后心。沈昭从马上跳下来,拿身子替我挡了。
他的拇指在铜扣上用力按了一下。
那一刀从他左肩劈到后腰,血把雪地染了一大片。我背着他跑了半夜,亮才找到营地。军医再晚一刻钟人就没了。
灯芯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霍骁的眼神忽然散了。
雪地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翻,可另一道光突然插了进来。
不是雪,是晨光。
侯府的大门开着,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件藕色的夹袄,肚子微微隆起,鬓边别着一支素银簪。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了。
他站在台阶底下,铠甲还没穿全,披风搭在肩上,系带松松地垂着。
她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伸手把披风的系带拉紧了。
她的手指凉凉的,在他下巴底下系了个扣。
系完了她没松手,手指在系带上多停了一息。
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早些回来。
他低头看着她隆起的腹,伸手碰了一下。
她把他的手按住了,贴在肚子上。
里头动了一下。
画面碎了。
霍骁猛地回过神,手里的铜扣差点脱手。
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眼底布满红丝。
姜念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脉搏快得不像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乱撞。
又想起来什么了?
霍骁的嗓子干得冒烟,半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雪地里沈昭挡刀,然后画面就变了。
姜念的手指在他腕子上微微收紧。
变成什么?
霍骁偏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的腰腹处。
你站在侯府门口。穿着一件藕色的衣裳,肚子鼓起来了。
姜念的手指僵住了。
你替我系披风的带子,手指冰的,在我下巴底下打了个扣。
灯火映着他的半张脸,额头上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早些回来。
姜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把手从他腕子上收回来,转身走进灶房,背对着他,手撑着灶台,指节攥得泛白。
灶台上的药罐子还温着,锅里的安神汤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她站了好一会儿,把安神汤盛了一碗,端出来搁到霍骁面前。
喝了。
霍骁没动。
他盯着她的手。
那双手端碗很稳,指尖沾着药渍,掌心有薄茧。
和记忆里替他系披风的那双手一模一样。
他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姜念没挣。
他的掌心滚烫,手指粗粝,攥着她的腕子不松。
出征那,你怀着孩子送我,我了什么?
姜念低头看着他攥她腕子的手,声音压得很平。
你等你回来,给孩子取名字。
霍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喉结滚了一下,嗓子哑得像含了砂。
取了吗?
姜念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端起碗往他手里一塞。
取了。一个叫锦年,一个叫锦鸾。
她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你当初,不管是儿是女,名字里都要带个锦字。你打了一辈子仗,只盼着往后日子安安稳稳,锦绣太平。
霍骁攥着碗,手在抖。
碗里的安神汤晃了晃,洒了几滴在他虎口上,烫的,他也没缩手。
姜念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他又喊了她一声。
念念。
姜念的脚步顿了一拍。
孩子出生的时候,你一个人?
灶房门口那盏油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姜念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
她没回头。
我一个人。霍老夫人陪了我三三夜,赵嬷嬷熬了七锅热水。团团先出来的,哭声很大。年糕磨蹭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都憋紫了。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饶事。
接生婆双胎凶险,让我咬着筷子撑住。筷子咬断了两根。
霍骁的碗搁到桌上的时候磕出了一声响。
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手指攥着桌沿,指节绷得快要裂开。
姜念没有回头去看他。
她走进灶房,把药罐子从火上挪下来,动作跟平常一样稳。
可她握着药罐把手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发颤。
院子外头起了风,竹叶刮得哗哗响。
赵嬷嬷抱着团团从后院过来,走到正堂门口探了个头。
少夫人,团团要喝甜汤。
团团窝在赵嬷嬷怀里,脑袋搁在她肩上,半眯着眼睛,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要甜甜。
赵嬷嬷低头看见霍骁的样子,愣了一拍。
他坐在桌边,碗搁在面前没动,脑袋低着,肩膀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赵嬷嬷抱紧了团团,嘴巴张了张,没出声,退了出去。
正堂里安安静静的。
灯芯又爆了一声。
霍骁端起碗,把安神汤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从喉咙窜到胃里,他没皱眉。
他把碗放下,手指摸到桌上那枚铜扣,攥进了掌心。
灶房传来姜念碾药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霍骁闭上眼,嗓子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昭那边,明得想个法子接上线。他既然找过来了,手里一定有刘副将的消息。
灶房里碾药的声音停了一拍。
姜念的声音从门里头传出来,平平的。
刘副将?
霍骁睁开眼,目光沉了。
出卖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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