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药山上种的是明面上的,真正要紧的种子,他藏在别处了。
秦婆婆的话还没散,姜念的手指已经攥进了袖口。
她蹲在焦黑的药田边上,风卷着灰烬往脸上扑,眼底酸涩得厉害,可她没有擦。
婆婆,他藏在别处,有没有提过是什么地方?
秦婆婆摇了摇头,把那截焦根攥得更紧了些。
你爹这话的时候,笑了一声就走了。我问他,他时候到了,该找的人自然会找到。
姜念的喉头滚了一下,把这句话吞进了肚子里。
她站起来,拍掉膝头的灰,往山下走了几步,停住了。
东坡保住了七成黄芩和白术,中段的苍术剩了三成。可西坡的菖蒲、远志全毁了,这两味药是配解控方子的底药,她手里的存量撑不过十。
从空间里拿是最快的路子,可她不能拿。
秦婆婆的药山人人都看见烧了,她要是凭空变出大批菖蒲远志,比放火烧山还招眼。
只能走明路。
回到药庐的时候,霍骁靠在门框上,肋骨上换了新的绷带,脸色白了一层,可站得稳。
姜念看了他一眼,没提赡事。
念记食坊明开始对外收药,品相不论,只要是真货就收。菖蒲、远志、石斛三味给双倍价。
霍骁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手里银子够?
姜念走到桌边,翻出账本扫了一遍。
食坊和酒坊上个月的进账加在一起,够撑半个月。先把消息放出去,让附近的药农都知道念记在收,价钱公道。
她把账本合上,又叮嘱了一句。
消息放远些,周边三个镇子的药农都要知道。
阿梨跑去传话了。
到邻二下午,消息就出了岔子。
林娘子从街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姜姐姐,有人在抬药价。
姜念正在药庐里碾药粉,手没停。
林娘子端着水桶往灶边一搁,声音带着火气。
沈万金虽然被打压下去了,可他手底下那帮药商还在。城东那个杜衡,今一早就把菖蒲的价翻了三倍,远志翻了两倍半。附近几个药农本来想送到念记来的,半路被杜衡的人截了,加了价全收走了。
姜念碾药的手停了一拍。
杜衡自己的主意?
林娘子哼了一声。
我瞧着不像。杜衡以前囤药最多也翻一倍,这回胆子大成这样,八成有人撑腰。
姜念把药粉倒进罐子里,盖上盖子。
钱师爷。
林娘子愣了下。
姜念擦了擦手,声音没什么波澜。
药山一烧,缺口摆在明面上,谁都看得见。钱师爷不用自己出面,只要给杜衡递一句话,杜衡就敢翻三倍。
她站起来,拎了药箱往外走。
去找秦婆婆,让她带上那套辨药的老工具。
林娘子追了两步。
姜姐姐,你要干嘛?
姜念头也没回。
杜衡想吃独食,得看他嘴里嚼的是不是真货。
苍梧主街最热闹的时候是午后,摆摊的、赶集的、蹲在墙根晒太阳嗑瓜子的挤了一条道。
杜衡的药铺开在街口,门面不大,招牌擦得倒亮。
铺子门前排了七八个药农,背着背篓等着卖药材。
杜衡的伙计站在门口挑拣,嘴里嚷嚷着。
菖蒲六十文一斤,少一文不要,爱卖不卖。远志八十文,品相差的不收。
几个药农面面相觑,六十文一斤的菖蒲,前几还是二十文。
姜念带着秦婆婆从街尾走过来。
秦婆婆怀里抱着一个旧木匣子,里头装着她用了几十年的辨药工具。一把铜秤,一只药碾子,一块磨刀石大的试药板。
姜念没进杜衡的铺子,站在门口对面的台阶上,朝排队的药农喊了一声。
各位叔伯,念记食坊收药的价钱没变,菖蒲三十文一斤,远志四十文,真货就收。
几个药农转过头来看她。
杜衡的伙计脸色变了,扯着嗓子喊回去。
姜姑娘,你这是抢生意啊?
姜念没搭理他,蹲下来打开秦婆婆的木匣子,把铜秤和试药板摆在台阶上。
杜衡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圆脸短须,穿着件半新的绸衫,手里摇着把蒲扇。
姜姑娘,药山都烧了,你还出这个价,是赔本赚吆喝?
姜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赔不赔本是我的事。我倒想问杜掌柜一句,你铺子里那批远志,是哪座山采的?
杜衡的蒲扇顿了一下。
自然是正经药农送来的。
姜念笑了笑,那种笑不走眼底。
那敢不敢拿出来,让秦婆婆验一验?
杜衡的眼皮跳了一下。
围观的人多了,街上摆摊的、买材都凑过来了。苍梧就这么大,瘟疫那回姜念的名声传遍了半座城,老百姓认她。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蹲在墙根,嗑着瓜子喊了一嗓子。
杜掌柜,验一验怕啥?你是真货就不怕看。
杜衡脸上挂不住了,摇着蒲扇往铺子里指了指。
验就验,我杜衡做了二十年药材买卖,还能掺假不成?
他让伙计从柜台后头端了一簸箕远志出来。
秦婆婆把簸箕接过去搁在台阶上,坐下来,从木匣里摸出一把铜刀,挑了几根远志出来切开。
断面一露出来,她的脸就沉了。
姜丫头,你来看。
姜念蹲下来。
远志的断面应该是淡黄色的,木心细,皮厚。可簸箕里这批远志,断面偏白,木心粗得不像话,皮薄得一捏就碎。
姜念捻了一点碎末放在试药板上,用铜碾子一碾,凑近闻了闻。
这不是远志。
围观的人嗡了一声。
杜衡的蒲扇停了。
姜念站起来,声音不高,可街上安静下来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蓼草根。形状跟远志相似,可蓼草性寒,入了治风邪的方子,轻了拉肚子,重了能把人吃出毛病。
她指着簸箕里那堆东西。
杜掌柜按八十文一斤卖蓼草根,这叫什么?
杜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不可能,我进货的时候明明……
秦婆婆把铜刀往台阶上一拍,声音又哑又硬。
老婆子种了一辈子药,远志什么样我还分不清?你是眼瞎还是心黑?
街上炸开了。
瘟疫那年差点病死的、被沈万金坑过药钱的、家里老人靠姜念救回来的,一个个围上来指着杜衡鼻子骂。
卖豆腐的老汉蒲扇一扔,站起来嚷嚷。
杜衡你个黑心烂肠的,瘟疫那会儿囤药不卖,现在又拿假药骗人,还有没有良心?
杜衡连退了三步,蒲扇掉在地上踩了一脚。
我不知情,我真不知情,是供货的人……
姜念看着他,声音淡淡的。
杜掌柜,你铺子里其他药材要不要也验一验?
杜衡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转身钻进铺子里,伙计砰地把门板拉上了。
街上哄笑声一片。
几个原本排在杜衡铺子门口的药农,扛着背篓走到姜念面前。
姜姑娘,我们的菖蒲卖给你。三十文就三十文。
姜念冲他们点了下头。
秦婆婆验过的才收,一根一根过秤。
秦婆婆已经支起了铜秤,坐在台阶上一板一眼地挑拣,嘴里嘟囔着。
这根行,这根不行,根须太短……
到傍晚的时候,念记收了三十多斤菖蒲,十几斤远志,还有一些零散的防风和白术。
不够。
但比早上好多了。
姜念把药材装进竹篓让石头背回去,自己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夕阳把屋顶染成暗橘色,街上的人散了大半。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从巷口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裹,在念记食坊门口放下了,转身就走。
石头喊了一声。
哎,你谁啊?东西忘了。
那人头也没回,拐进巷子没了影。
石头把油纸包捡回来递给姜念。
姜念打开油纸,里头是一层干草,干草底下码着整整齐齐的菖蒲和远志,品相极好,根须齐整,一看就是精心炮制过的。
在药材最底下,压着一枚铜扣。
姜念把铜扣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的字,边角磨损严重,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捏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铜扣上停了好几息。
沈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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