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缺指。
这个线索,裴砚反复掂量了很久。
大人。周明来报,属下查了苏墨白的旧同僚。当年跟他共过事的,有三位还活着。
怎么?裴砚道。
三位都……周明道,苏墨白的右手,完好无损。
完好无损?裴砚道,你确定?
确定。周明道,属下还让人,找了一位当年伺候过苏墨白的老仆。那老仆,苏墨白右手,五指俱全,从不缺指。
那苏墨白,不是。裴砚道。
属下也这么想。周明道,苏墨白右手完好,可右手缺指。两人,不是同一个人。
可苏墨白,自称。,自称落子的裴砚道,一个观棋,一个落子,本就该是两个人。
先生,到底是谁?周明道。
右缺指……裴砚沉吟道,朝堂上,右手缺指的人,有多少?
属下把近一个月,朝会的大臣名录,都过了一遍。周明道,在朝五品以上,有资格上朝的,一共六十七人。
六十七人?裴砚道,都查了?
查了。周明道,属下一一核实过,其中,右手缺指的,只有一位。
裴砚的心,提了起来。
国子监祭酒,孟慎之。周明道。
孟慎之?裴砚一愣,又是他?
大人认得?周明道。
琼林宴上,他主动跟状元林疏桐搭话。裴砚道,我正要查他,没想到,这手,就缺在他身上。
大人。周明道,孟慎之是先帝的布衣帝师。他右手缺指,这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
为什么不多?裴砚道。
因为他常年,用护手,或者袖口,遮着。周明道,上朝的时候,他手上,总是戴着一只鹿皮手套。旁人,只当他怕冷,或是讲究。
戴手套遮着……裴砚道,那就是,藏了。
一个帝师,右手缺指,还要藏着……他道,有趣。
大人,要不要,动他?周明道。
不急。裴砚道,他到底是帝师,动他,得讲证据。
那……周明道,怎么验?
验手,不难。裴砚道,明日朝会,我自有法子,让他自己,把手,亮出来。
次日,朝会。
文武百官,鱼贯入殿。孟慎之,照例,站在文官班里。
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袍,手上,果然戴着一只鹿皮手套。
朝会行到一半,有御史,上了一道折子,参某地知府贪墨。皇帝龙目扫过殿上,忽然道:
孟卿。
臣在。孟慎之出粒
你是帝师,见多识广。皇帝道,朕问你,那知府贪墨的账册,你帮朕,看看,可有蹊跷?
臣,遵旨。孟慎之拱手,双手接过内侍递来的账册。
就在他接账册的一瞬,裴砚站在班中,不动声色地,往他手上看去。
孟慎之接账册,用的是双手。那戴着手套的右手,托着账册的底,露出手腕。
手套戴得严实,看不到手指。
裴砚目光一凝,忽然道:陛下,臣有本奏。
裴卿讲。皇帝道。
臣闻,孟祭酒,精通算学。裴砚道,这账册上的数字,孟祭酒一目十行,怕是不费吹灰之力。
裴首辅过奖了。孟慎之笑道,老夫,只是略懂。
那正好。裴砚道,臣有一道算题,想请教孟祭酒。不知,孟祭酒,可愿一试?
裴首辅请讲。孟慎之道。
有账,岁入纹银一百二十三万两,岁出……裴砚着,忽然,把案上的一杯茶,朝孟慎之的方向,轻轻一推。
那茶杯,滚到桌沿,眼看着,就要摔下去。
大人心!旁边的内侍,惊呼一声。
孟慎之眼疾手快,探手,去扶那茶杯。
就在这一瞬,他右手上的鹿皮手套,被杯沿勾住,脱落了大半。
一只缺了根指的右手,暴露在满殿目光之下。
孟卿的手……皇帝的目光,落在孟慎之的手上,怎么缺了根指?
臣……孟慎之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臣年轻时,习武,伤了。
习武赡?裴砚道,孟祭酒,是读书人,怎么想起习武了?
年轻时,好动。孟慎之道,练过几年拳脚。
练拳脚,伤了指?裴砚道,倒是少见。
裴首辅,这是……在审老夫?孟慎之的目光,冷了下来。
不敢。裴砚道,只是,臣听闻,文华堂那位,也是右手缺指。臣,随口一问。
文华堂??孟慎之笑道,裴首辅的,老夫,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裴砚道,可孟祭酒,您这右手缺指,跟那位,可真是,一模一样。
裴首辅!孟慎之沉声道,你这是,要往老夫头上,扣帽子?
臣不敢。裴砚道,臣只是,就事论事。
陛下。他转向皇帝,臣有一物,要呈御览。
何物?皇帝道。
文华堂的花名册裴砚道,上头,记着买通阅卷官、点名中第的名单。册子上的批语笔迹,臣已比对,与孟祭酒的笔迹,一般无二。
什么?!孟慎之的脸色,终于变了。
陛下!他高声道,臣冤枉!那花名册,臣从没见过!
没见过的笔迹,怎么会跟您的一模一样?裴砚道,孟祭酒,您的字,可是馆阁体,一笔一划,都带着的气派。寻常人,仿不来的。
你……孟慎之的嘴唇,哆嗦起来。
陛下!他转向皇帝,声音发颤,臣,服侍先帝三十载,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裴首辅,这是,要置臣于死地啊!
孟卿。皇帝看着他,朕问你,文华堂,你可去过?
臣……孟慎之的额上,冷汗直流,臣,没去过。
没去过?皇帝道,花名册上的批语,是怎么到你手上,又怎么,变成你的笔迹的?
臣,不知!孟慎之道,定是有人,仿了臣的笔迹!
仿笔迹,要照着练。皇帝道,练到一模一样,少,要三年五载。谁,会花三年五载,仿你的字?
这……孟慎之噎住。
孟卿。皇帝道,你是个聪明人。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先生,到底是谁?他道,你,认不认得?
臣……孟慎之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半晌,才道,臣,认得。
认得?皇帝道,那你,他是谁?
他是……孟慎之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臣,当年,在国子监,教过的一个学生。
学生?皇帝道,你的学生?
孟慎之道,他姓方,名续之。
方续之?!裴砚和皇帝,同时一震。
方续之,不是,已经死了么?!裴砚道,他不是,在牢里,服毒自尽了么?!
死……孟慎之惨然一笑,裴首辅,你亲眼,看见他死了么?
我……裴砚一愣。
他服毒那,是牢的狱卒,报的。孟慎之道,可那具,从头到尾,没有人,验过。
你是……裴砚的脸色,沉了下来,方续之,是诈死?
诈死不诈死,老夫,不知道。孟慎之道,老夫只知道,文华堂那位,跟老夫那个学生,长得,一模一样。
那他,为什么自称,不认你这个老师?裴砚道。
因为……孟慎之道,他恨老夫。
恨你?皇帝道,你是他老师,他恨你做什么?
当年,他在国子监,老夫,是教过他不假。孟慎之道,可后来,先帝要用他,老夫,亲手,把他,荐给了先帝。
他进了命局,替先帝办事。办到后来,他沾了太多命局的因果。孟慎之道,先帝驾崩,命局散,他没了靠山,只好,藏进文华堂,当他的。
他恨老夫,是恨老夫,当年把他荐给先帝。孟慎之道,他觉着,是老夫,毁了他一辈子。
所以……皇帝道,他建文华堂,卖,布春闱局……是想,报复你?
孟慎之道,他报复的,不是老夫。
那是什么?皇帝问。
他报复的……孟慎之道,是先帝。
先帝?皇帝道,先帝,已经死了。
先帝是死了。孟慎之道,可先帝留下的,还在。先帝留下的,还在。
他要在先帝开的上,埋。孟慎之道,他要让先帝精心挑的,全都变成他的。
他这是……他道,要挖先帝的。
好毒的心思!皇帝道,那孟卿,你明知他是方续之,为什么,不报?
因为……孟慎之的眼泪,落了下来,臣,是他的老师。
臣教了他一辈子,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他道,臣,下不去手。
陛下!他伏地大哭,臣,有罪!臣,愧对先帝!
孟卿……皇帝看着他,久久,没有话。
裴卿。他转向裴砚,方续之诈死一事,你怎么看?
回陛下。裴砚道,方续之,若真还活着,那他就是春闱局棋手
他借着的名头,布了这么大一盘棋。他道,那臣,就要把盘,掀了。
皇帝道,那就,查。
掘地三尺,也要把方续之,挖出来。他道,朕倒要看看,他一个,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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