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泛白,鱼肚白的晨光浅浅漫过皇城巍峨的宫墙,穿透层层叠叠的琉璃飞檐,驱散了整夜盘踞的寒凉夜色。厚重的晨鼓自钟楼轰然响彻,沉沉隆隆,穿透整座紫禁城,唤醒了沉睡的宫阙与百官。
夜色尚未彻底褪尽,宫道两侧的鎏金宫灯还未熄灭,暖黄光晕铺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路肃穆绵长的光影。微凉的晨风卷着秋晨的清冽,掠过殿宇廊檐,带起细碎的风声,为这庄严肃穆的早朝,添了几分无声的紧绷。
勤政殿内尚且暖意融融,一夜温存余温未散。
秦臻已然醒透。他素来浅眠,近日朝堂暗流涌动、北疆军情紧迫,更是夜夜睡得浅淡。微亮时他便睁开眼眸,侧身静静凝视着身侧熟睡的少女,目光温柔缱绻,将朝堂所有的杀伐冷硬、权谋算计尽数收敛,眼底只剩独属于她的柔软。
沈薏晚尚带着浓重的睡意,整个人蜷在柔软温热的衾被里,眉眼舒展,安然无害。长长的睫毛温顺轻颤,像栖落的蝶翼,随着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肌肤莹白细腻,在晨光朦胧的映照下,透着温润的柔光。
他心翼翼挪动身形,生怕稍重的动作惊扰了她的好梦。俯身低头,微凉的薄唇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记极轻极柔的早安吻,温柔得近乎虔诚,无声诉着深藏心底的偏爱与珍视。
“朕去早朝,你再多睡一会。”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温柔,落在静谧的殿中,轻如晚风。
许是听闻了熟悉的声音,衾被里的人儿缓缓动了动。沈薏晚朦朦胧胧睁开惺忪的眼眸,眼底覆着一层晨起的水雾,懵懂又软糯。她不及彻底清醒,下意识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攥住他袖口的一截玄色锦料,力道轻柔,却带着不愿松开的依赖。
“皇上早些回来。”
嗓音软糯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黏腻,没有半分深宫嫔妃的客套端庄,只剩最纯粹真切的惦念。
秦臻心头一软,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他抬手,细细替她掖好边角微松的衾被,将她微凉的肩头尽数裹住,隔绝殿内微凉的晨风,动作细致入微,极尽宠溺。
“好。”他轻声应下,字字郑重,“朕尽快回来陪你。”
确认她睡得安稳踏实,他才直起身,褪去一身温柔缱绻,周身气息渐渐覆上帝王独有的凛冽肃穆。转身迈步走出寝殿,等候在外的苏安立刻上前,恭敬奉上规整的龙袍与朝冠。
须臾之间,玄色绣金龙袍加身,冠冕端正,身姿挺拔如松。方才温柔缱绻的夫君尽数敛去,只剩执掌万里江山、威慑朝野的少年帝王。
一行人步履沉稳,沿着漫长宫道,朝着金銮殿缓步而去。沿途宫灯次第熄灭,光越来越亮,陆续有文武百官身着规整朝服,持笏慢行,陆续汇聚向大殿方向。人人神色肃穆,步履端正,无人敢喧哗闲谈,整座皇城都笼罩在庄重压抑的早朝氛围之郑
今日的朝堂,较之往日更显沉肃紧绷。
昨夜宫变余波未平,废后一族刚被彻底清算,朝堂人事大换,人心浮动未定。外加北疆范明朗拥兵自重、陈兵边境,大战一触即发,朝野上下无人不紧绷心神,暗自揣测时局。所有人都清楚,今日早朝,必将决议诸多军政要务,定北疆战局、稳朝堂根基,半点不容差错。
金銮殿内,雕梁画栋,金砖铺地,尊贵恢弘。
文武百官严格按照品级分列东西两班,冠冕整齐,朝服肃穆,手持笏板垂首而立。玉阶之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殿外穿堂风轻轻掠过梁柱,带起一丝极轻的声响,衬得大殿愈发威严沉寂。
待到秦臻阔步踏入大殿,登临九五龙椅,稳稳落座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铺盖地覆满整座大殿。
百官齐齐躬身跪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气势恢宏。
“众卿平身。”
秦臻端坐龙椅,身姿端正挺拔,目光清冷凛冽,淡淡扫过阶下林立的文武百官,漆黑的眸底深不见底,无人能窥探分毫心思。沉声开口的嗓音沉稳厚重,自带九五至尊的威严,字字清晰,响彻大殿每一处角落。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简洁八字,开启今日早朝。
话音方才落下,百官队列之中,一道青色官袍的身影骤然跨步出列,打破令内的沉寂。
来人是御史台新晋御史陈言,年纪轻轻,素来以直言敢谏、刚正不阿自居,最喜引经据典、针砭时弊。他双手捧着早已备好的奏本,躬身垂首,重重叩首行礼,姿态恭敬,却气场十足。
“臣,有本启奏陛下。”
这一动,瞬间牵动了满殿所有饶目光。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原本平静的氛围瞬间紧绷。两侧百官纷纷悄悄抬眼侧目,眼底皆掠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近几日,朝堂私下早已暗流涌动,关于帝王独宠晚嫔沈薏晚的议论,早已在百官之间悄然蔓延。无数人私下议论,圣宠过盛、后宫失衡,恐违祖制、有碍国本。只是无人敢率先出头上奏,唯恐触怒帝王,落得忤逆获罪的下场。
如今陈言率先出列,摆明是要将私下流言搬上台面,公然进谏。
不少老成臣子暗自对视一眼,心中已然通透。这封奏疏绝非偶然,看似是御史直言忠谏,实则背后有人暗中推手,刻意造势,只为借朝堂公议,向帝王施压,制衡盛宠正浓的沈薏晚。
“讲。”秦臻神色平静无波,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龙椅扶手上,姿态从容淡漠,静静等候他的下文。
陈言直起身躯,脊背挺直,目光端正,声音清朗有力,字字掷地有声,清晰传遍整座肃穆大殿:“陛下,自古帝王临朝,当平衡六宫,广纳贤嫔,绵延皇嗣,以固江山国本,此乃历朝祖制,万世不变之理。”
“然如今陛下独宠晚嫔一人,朝夕相伴,时常伴驾同游宫苑,流连内廷。此事早已传遍宫闱内外,朝野上下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目下北疆边境烽烟将起,藩镇悍将拥兵自重,边境百姓饱受惊扰,正是陛下凝心聚力、躬亲军国、整军备战、安抚万民的紧要关头。臣斗胆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稍稍疏远晚嫔,均衡后宫礼制,收敛私人偏爱,以堵下悠悠之口,安朝野百官之心!”
一番谏言,引经据典,冠冕堂皇,句句扣着祖制、国本、社稷大义,看似字字忠心,实则句句针对沈薏晚,将帝王的深情偏爱,歪曲成误国隐患。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之内瞬间响起细碎的倒抽气声,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东西两班百官神色各异,有人暗自颔首认同,尤其是几位宗室老臣、恪守古制的文臣,眼底带着默许与赞许,认为此番劝谏合情合理、忠直敢言;也有不少心思通透、看清时局的官员,暗自蹙眉不语,心知这一番直言背后,藏着深宫暗流与权力博弈,绝非简单的礼制劝谏。
龙椅之上,秦臻依旧神色淡然,面上无半分波澜,不见恼怒,亦不见松动。他静静俯视阶下侃侃而谈的御史,漆黑的眸底清冷深沉,早已将对方心底的算计、背后的推手看得一清二楚。
他太懂这深宫与朝堂的规矩。
所谓祖制约束、所谓国本为重,不过是旁人用来制衡帝王、攻讦宠妃的最冠冕堂皇的借口。世人皆惧他少年登基、权柄渐盛,皆想借礼制束缚他的手脚,借流言撼动他的决断。
而今日这第一枪,看似是御史自发进谏,实则是慈安宫蛰伏许久,终于踏出的第一步棋。
太后素来深谙隐忍借力之道,从不亲自出面争锋,只藏在幕后,借朝臣口舌造势,借祖制礼法施压。她刻意避开所有嫌疑,让朝堂舆论自发掀起风浪,待日后北疆战事稍有波折、粮草调度稍有滞涩,便可顺势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沈薏晚“魅惑君心、扰乱圣心”之上,一举撼动帝妃根基。
心中思绪转瞬而过,秦臻面上依旧不动分毫,淡淡开口,声线平稳清冷:“爱卿所言,是听闻流言,还是亲眼所见,朕因私宠荒废朝政?”
陈言闻言微微一怔,未曾想到帝王会如此反问,一时略显局促,随即很快稳住心神,拱手高声道:“回陛下,此事宫中人尽皆知,朝野传扬,并非臣一人妄言。帝王独宠一人,致使六宫冷落、礼制失衡,本就不合祖制,长此以往,难免惑乱君心,耽误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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