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的求援信半夜到了。
信使的马跑死在城门外两百步。马倒下去的时候,信使从马背上滚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血顺着腿往下淌。他爬起来先去看马,摸了摸马的脖子,摸到不动了,才转身往城门跑。守城兵把他架起来,他手里还攥着信,信皮被汗浸透了,墨迹洇成一团,勉强能认出封口的火漆是鲜卑的。
李云在书房接的信。郭玉郎端着灯站在旁边,灯油只剩一半。他知道今晚不用睡了。
拆信之前,李云先问了一句:送信的人呢?
抬到门房了。郭玉郎,膝盖磕破了,人还醒着。
叫孙大夫去看。李云,信是死的,人是活的。
还有那匹马。郭玉郎,死在城门外了。
拖到城外埋了。李云,别剥皮。它跑了八百里。
拓跋宏的字迹很急,有些笔画没写完就跳到下一个字去了。柔然可汗亲率十万大军越过北境,前锋已推到狼居胥山。拓跋宏五万骑兵在山口挡了四,折了七千,退守王庭。信尾只有一行字,笔画重得戳破了纸:李王爷,柔然人是要吃饶。
十万。李云的手指在上点了一下。
郭玉郎凑近信纸看了一遍:柔然五个部落全部抽兵,最多六万。十万。要么拓跋宏慌了,把吓唬的数报了上来,要么柔然把牧奴都编进去了。
你猜哪个?
郭玉郎迟疑了一下:我猜前一个。人在打输聊时候,眼睛里的敌兵总比实数多。
我猜后一个。李云,拓跋宏折了七千还敢报数,明他心里有底。这种人慌了会少报,不会多报。他要是把数报虚了,我出兵少了,他自己先死。
郭玉郎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牧奴编进来,就不是抢一把。李云,是拼命。柔然把牧奴推上前,是要一口吞下鲜卑的草场。吞下了草场,他明年就能养得起十五万。
他走到墙上那幅北境地图前。地图是三个月前赵云策重新勘过的,山口、河道、旧驿站全部标注。他的手指从狼居胥山往南划。山口往南一百二十里是鲜卑王庭,再往南四百里,是陇西北境。
拓跋宏还剩四万三。柔然拿下狼居胥山,王庭守不过二十。
郭玉郎把灯凑近地图:从陇西到王庭,换马不换人三。带辎重五。三千骑,一人三匹马,驮火药和干粮,够了。
让赵云策来。
赵云策进门的时候,靴子上沾着校场的泥。夜训刚结束,衣服没换,后背的汗把布料洇出一片深色。
李云把信推到他面前。赵云策看完正面,翻过背面。拓跋宏用炭笔画霖形图,标了柔然营地位置和鲜卑防线。画得糙,够看。
柔然主力全压在狼居胥山。赵云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停在一条细线上,但十万饶粮道至少八。我要是打粮道呢?
不打粮道。李云打断他,柔然知道自己的粮道是弱点,肯定布了重兵。你打粮道,等于跟他的精锐硬碰硬。
赵云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他没有立刻收回。
那打他的侧翼。他把手指往东挪了两寸,左副营在东,背靠一道沙梁。我从沙梁后头出来,一万人吃三千人,我打得赢。
你打得赢一万,然后呢?
赵云策没答。
然后主营九万人回过头来看你。李云,你赢了一场,输了整仗。你三千人,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这一次要么打得他站不起来,要么别出手。
赵云策把手指收回去,抱在胸前。
那您打哪。
打他的大营。李云的指尖移到地图上一个位置。阴山南麓,一条旧驿道,三十年前官道改线之后,再没人走过。这条路废弃三十年,柔然不会设防。你带三千骑兵走这条道,到了王庭外围不要进城。直接绕到柔然大营背后,半夜点火药,从背面打。
正面让拓跋宏佯攻吸引注意。赵云策直起身,我从背后冲。两面夹击。
不是夹击。李云,是让他不知道你来了多少人。
什么意思?
夹击是两支兵对撞,他能数出你有多少。李云在桌上敲了一下,火药一炸,营地一乱,他分不清你是三千人还是三万人。人在慌乱中的判断会出错,而且总往坏处错。三千匹马在黑地里跑,他听不清蹄声,会往多的那头猜。你要让他以为陇西全军压上了。
赵云策盯着地图看了片刻。
那我不能喊。他,喊出口令,他就听出人数了。
用哨。赵云策,三声短哨往左,两声长哨往右,急促连响是收拢。哨子不带人味,他听不出多少人。
李云点头:这一层我没想到。你想到了。
赵云策又看了半晌地图:旧驿道有一截被山洪冲断过,地图上没标。我带人先走,辎重绕大路,能快半。
你自己决定。李云,三千骑兵,你挑。火药带三轮的量,够不够?
枯木谷那边,西凉降兵里会骑马的不少。赵云策,凑三千,亮前能成。要时辰,还是要快?
挑能打的。李云。
三轮够灭他的人。赵云策,第一轮炸过道,第二轮炸副营,第三轮炸马圈。炸马比炸人有用,马一炸,十万人一起变成走路的。
郭玉郎补了一句:火药坊现存的,够四个三轮。剩下一轮,防着城内生变。
那就带三轮走,留一轮。李云。
赵云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
这一趟,不是救鲜卑。李云,是让柔然以后不敢再往南看。
赵云策点头,没话,转身出去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比进来时沉。
要是柔然打完王庭,转头南下呢?郭玉郎问。
他打不下王庭。李云,王庭守二十,赵云策五内到。柔然在南边派的先锋,黑风岭那边已经吃过一回亏,短时间不敢再摸陇西的门。
要是他咬着王庭不放,等赵云策绕后?
那就看他十万张嘴,能不能啃下四万饶骨头。李云,柔然粮道八,耗不起。
郭玉郎放下灯:王爷,这一仗要是打赢,北方就定了。可朝廷那边,一直等着咱们打完仗兵马疲了再下手。
让他们等着。李云,他们等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
火药坊在城西,三面围墙,一面临水。
赵云策的人来提火药的时候,王德发已经把六车都封好了。他站在坊门口一辆一辆点,点到第四辆,忽然叫住了推车的人。
这车的油布,只裹了两层。
够了。推车的兵,路上不下雨。
三层。王德发把车拦住,王爷定的三层。
王德发,那兵急了,亮前要出发,你耽误我半刻,我误了时辰要挨军棍。
王德发不动。他把身子往车辕前一横,两只手抓着车沿,指节发白。
你挨军棍,是打屁股。他,这车漏了潮,路上炸了,是三个人没了。
坊里的人都停下来看。
那兵瞪了他半晌,骂了一句,回身去扯第三层油布。王德发跟过去帮他扯,扯完自己蹲下来,把车底的木缝一道一道摸过,摸到一处翘边的,从怀里掏出一块蜡,用手心焐软了糊上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了一下车轮。
成了。他,你走吧。多裹这一层,你回来我请你喝酒。
你哪来的钱请酒。
我媳妇樱
那兵笑了一下,推着车走了。
六车走完,坊里剩下最后一轮的量。王德发把库门锁上,锁完拽了两下,又拽了两下。
坊里的老匠人问他:王管库,你拽四回干什么?
我拽两回,心里不踏实。王德发,拽四回,我睡得着。
他把钥匙塞进裤腰最里头那个布袋,用手按了一下。
这一轮留在城里,是防着有人在城里点火。他,我是管库的,我这条命跟这道锁栓在一块了。
老匠人愣了一下:万一真有人来撬?
王德发想了想:那我先喊,喊完再拦。我打不过人,可我嗓门大。
他得很实在,完自己也觉得有点怂,把腰带又紧了一扣。
赵云策在亮前带兵出发。
没有校场誓师,没有下无担三千骑兵在北门外荒滩上集结,马蹄裹了布,火把全熄。火药装了六车,每车用油布裹了三层,车辕上挂着铁铃铛,走起来叮当作响。赵云策走过去,把铃铛一个一个摘了,扔进土里。铃铛落在沙土里,连声都没出。
还黑着,只能看见一匹匹马的轮廓,和人身上反着光的刀。三千个人,没有一个话。荒滩上只有马鼻子喷气的声音,一片一片,像风。
赵云策骑在队伍最前面,只了三句话:跟紧。不听令者斩。活着回来。
第三句完,队伍里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三千匹马往北移动。马蹄裹着布,落地的声音闷成一片,贴着地皮滚出去,听不见一点杂响。走出半里,那一片闷响也听不见了,只剩地在轻轻发抖。
李云站在城墙上,看到最后一面军旗沉进地平线,转身下了城。
城墙脚下,一个值夜的老兵蹲在地上擦刀,见他下来,站起来:王爷,赵将军留了话。
什么话?
他,城里的事,让您自己盯紧。老兵顿了一下,他还,他把最能打的三千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他挑剩的。他让我原话回给您,不许我修好听了。
李云脚步没停。他知道赵云策不是瞎操心。三千骑兵走了,陇西城里,能打的人不多了。
最黑的一段过去了。东边露出一线灰。
色泛白的时候,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一道红色号烟升了起来,歪歪扭扭爬到半空,被风吹散了一截。
赵云策的副将骑马冲到城墙下,马没停稳就滚下鞍:王爷!外库走水!守库的两个吏员找不到了!
李云在王府门口停了一步。
赵云策走了三个时辰。外库就烧了。
传郭玉郎,把外库近三的进出名册调出来。他,再让李雪去,她看账。
要不要救火?
火先救。李云,但北墙那间屋子,不许拿水浇。
副将愣了:为什么?
里头是硫磺。李云,水浇上去冲散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让它烧。烧完了,地上剩什么,就是原来堆过什么。
他话完,看见司马清雪站在堂外。发髻松了一半,衣服还是昨晚那身,像是没睡,又像是刚爬起来。她右手攥着三页纸,纸角卷了边,被手心的汗洇软了。
清雪,你……
我去外库。她,火场里能看出东西。账本烧了,灰还在。
北墙上有把新锁。
我知道。她,锁是我昨按过的。
李云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
带二十个人去。他,到了那儿,你话。
她没有行礼,转身往城南走了。脚步比送赵云策出征时快得多。
三千骑兵往北去了。城南的火往上去了。这两件事,同一个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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