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清雪的房间门窗大开,春日的阳光洒进来,照在窗前的书桌上。桌角一线阳光里浮着灰,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裙,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账册。指尖在纸面上摸了摸纸的厚度,才翻开。这个动作是她自己练出来的:一本账册要是中间换过纸,摸得出来。换纸的地方,往往就是改漳地方。
这本不是李云书房里借来的书。是她自己从崔维桢的外库账房拿回来的副本。
昨夜赵云策在书房里的那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崔维桢的账房,城南茶棚,钱若水。
她没有问。问了,就是等着别人告诉她。她要自己从纸上找出来。
长公主,翠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您真要看这些?孙大夫您要静养……
静养躺了十,脑子都快锈了。司马清雪接过参汤,一饮而尽,把碗搁在一边,手指点零账册上一行数字,翠,你看这个。
翠凑过来,看了一眼。
三月入库布料三千匹,单价十二文。四月出库布料两千八百匹,单价十五文。司马清雪,进出差了两百匹,单价涨了三文。这两百匹去哪了?单价涨的这三文谁收了?
翠瞪大了眼睛:长公主,这是……贪账?
不确定。司马清雪把账册翻到另一页,贪漳人不会把两百匹留在账上。两百匹在账上摆着,明他不怕人看,或者他觉得没人会看。
她指尖往下压:再看这条。城南库房进货四千斤,货单写的是布料。但布料不可能四千斤那么重。同样的数量,别的布庄进货只有两千斤。
她停了一下。
差了一倍。
翠想了一会儿:那两千斤的差额,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司马清雪合上账册,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但我打算去查。
长公主!翠急了,您刚退烧……
正因为刚好。司马清雪披上斗篷,李雪一个人盯崔维桢盯不过来,我帮她。
翠拦不住,只好跟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琴谱。新抄的,还没弹过。
今不弹琴。先把人和账看清楚。
王府,书房。
李云正坐在书桌前批阅公文。桌上堆着两摞。一摞是陇西的税册,另一摞是鲜卑边境的军情。
军情最上面压着一份北境密报,是北边细作送回来的,三个人,三段话:
拓跋宏,鲜卑首领,五十出头,带兵三十年。讲信义,认死理,答应过的事,连坑都给你踩平。跟陇西结过盟,打过王猛,认得火药的斤两。
赫连济,西凉赫连家二房,表面归顺,暗里还向旧族收租。贪,惜命,成不了事。
柔然可汗阿史那,新近并了草原诸部,骄狂轻进。没吃过火药的亏,不知道那东西能炸出多大的坑。
李云在第三段旁边点了一下笔。没吃过亏的人最难打,因为他不知道该怕什么。可只要吃一次,他就知道了。
王爷。郭玉郎走进来,柔然在草原上抽兵,五个部落全动了,方向还没定。拓跋宏传了话,请咱们备战。
知道了。李云没抬头,继续监视。柔然真要动,鲜卑先顶,我们做后手。
郭玉郎犹豫了一下,王爷,还有一件事。
司马郡主今没来书房。郭玉郎,但她去了城南库房。
李云停了笔。
城南库房?
崔维桢的外库。郭玉郎,我安排了人跟着。长公主带着翠,把账册副本拿出来看了一上午。发现两处异常。三月两百匹布料去向不明,四月四千斤进货重量不对。
李云放下笔。
她自己发现的?
自己。郭玉郎点头,没问任何人,没跟我,没跟长公主。自己拿账册,自己找,自己看。
她怎么找的?
郭玉郎顿了一下:跟着的人回话,她先摸纸。一本一本摸,摸完才翻。
李云把刚拿起来的笔又放下了。
摸纸。这个法子他自己也用,用了三年,没跟任何人过。这是个笨法子,慢,费手,一摸不完二十本。可换纸的地方骗不了指头。
她病刚好。
郭玉郎看着李云放下笔的动作,补了一句,但她去了。
李云没再话。他拿起笔,在公文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搁下笔站起来。
城南库房那批货,不动。他,一根线头都不许动。让她查。
要是查出来的东西太扎手呢?
扎手才对。李云走到窗边,不扎手的东西,用不着她去查。
司马清雪蹲在一摞布匹旁边,手指翻着发货单。发货单是三张一叠订在一起的,最上面那张的针眼比下面两张多一个。她把那张抽出来单独放在膝上。
库房管事站在一旁,两只手搓着衣角。搓了一会儿,改成背在身后。
长公主,管事心地,这些都是正常的布料……
正常?司马清雪指着那摞布匹,你告诉我,同样的棉布,别的布庄一匹重六斤,你们一匹重十二斤。多出来的六斤是什么?
管事往后退了半步:这……可能是打包方式不同……
打包方式怎么个不同?
外头……多裹了几层。
裹几层?
三、三层。
司马清雪站起来,走到布垛边上,把最上面一匹的边角提起来看了一眼。
三层棉布,重八两。她,你多出来六斤。六斤是八两的十二倍。你要裹三十六层,才裹得出六斤。三十六层裹在外头,这匹布得比水桶还粗。
她转过身。
你自己看看,它粗吗?
管事的额头上出了汗。
那……那是布纱厚,织得密……
织得密的布,卖十五文一匹?司马清雪把发货单抖开,你们四月出库,单价十五文。密织的细棉,市面上四十文起。你拿四十文的货卖十五文,一匹亏二十五文,两千八百匹亏七万文。崔老爷做生意,是拿钱往河里扔的?
管事一句话不出来。
那就打开一匹,让我看看。
管事不动。
不想打开?司马清雪看着他,那我叫王府的人来开。
长公主……管事的膝盖软了半分,这些货,是有主的……
哪个主?
管事的嘴闭上了。
你不,我猜。司马清雪把发货单往他面前一递,这一叠三张,最上面这张针眼多一个。多出来那个针眼,是原来那张被抽走留下的。抽走的那张上头写着收货人。你是管库的,抽单子的不是你。抽单子的人,走的时候把新单订回去,钉歪了半分。
管事的脸白了。
是不是有人告诉你,货来的时候不要点、不要秤、不要问?
管事的嘴唇动了两下。
那你现在有两条路。司马清雪,一条,你自己打开。第二条,我叫人来开,开完了这一库的账都归我查,查出多少笔算多少笔,全记在你名下。你替谁扛,我不管,我只按账上写的名字办。账上写的是你。
管事终于动了手。他的手抖得厉害,拆了三下才把外头的麻绳解开。
布匹一层一层散开。第一层棉布,第二层棉布。
第三层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接着开。
第三层布下面,是两层油纸。油纸压得很平,边缘用米糊粘过,粘得整齐,是熟手的活。
司马清雪伸手,自己把油纸揭开。
油纸里面,不是布。
是硫磺。黄色的粉末,压成薄薄一层,铺满了整匹布的中段。
半斤。
她把手指探进去捻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黄。她抬起手,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味她认得。京城工部的火药作坊在城南,她十六岁那年随母亲去南郊上香,马车路过,风把那股味卷进车厢里。母亲让她掩住鼻子,这是不吉利的东西。
一匹布半斤。四千斤的货里,两千斤是差额。两千斤差额,按半斤一匹算……
她在心里算完,手指停住了。
这不是走私一点,这是够炸开一座城门的量。
她蹲下来,把油纸包拿出来,放在管事面前。
崔维桢的布庄,从朝廷方向进货,走路绕道,货单写布料,实际夹硫磺。她的声音很平静,硫磺是火药原料。崔维桢在帮谁运火药原料?
管事瘫坐在地上。
长公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管库的……
这一库有多少匹?
三、三千……
三千匹里,夹了硫磺的有多少?
我不知道!管事的声音都变了,真的不知道!他们送来的时候按垛点,我只签总数!签完就走,从来不让我进里头那间!
里头那间在哪儿?
管事抬手,往库房北墙指了一下。指完他自己把手缩回去,抱住了头。
司马清雪站起来,往北墙走。
北墙上有一道门。门上一把新锁。锁是新的,门框是旧的,门框上有一道被人反复擦过的痕,擦得比周围亮。
她没有开那道门。
她只是伸手在锁上按了一下,锁是凉的,铜的,很重。她记下了锁孔的形状。
这道门,从今起有人看着。她对翠,你去回王爷,就:北墙有门,门上有锁,锁是新的。别的不用。
她没有审管事。她站起来,把油纸包揣进斗篷里,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翠在后面声:长公主,这东西……要告诉王爷吗?
锁的事告诉他。硫磺的事,我自己查完再。司马清雪,崔维桢的账还有三处异常,我要全部看完才能交。
可是……
翠。司马清雪回头看她,我来陇西是监视王爷的。这是太后给我的任务。但现在我蹲在库房里翻账册,发现硫磺,发现火药原料走私。这件事如果我半截交给王爷,他能怎么办?
翠没接话。
他只能派兵去查。兵一动,崔维桢就知道了,北墙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一夜之间能全没。司马清雪,我要的不是那半斤硫磺。我要的是收货的那个人。
长公主,那王爷会不会觉得您瞒他?
司马清雪走了两步,没答。
半晌她:
那您还……
他要是因为这个疑我,那我这三查的东西一钱不值。她,可要是他等我查完,那这三,就抵得上我在京城的三年。
她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钉子不拔,比间谍更危险。
傍晚,司马清雪的房间。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三页自己画的单子。崔维桢外库异常清单:两百匹布去向不明、四千斤重量差额、硫磺夹带、北墙内间上新锁,外加七笔粮账对不上。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写完自己看了半晌:按半斤一匹折算,两千斤差额,可夹硫磺四千匹。
四千匹。她把笔搁下。
翠端着点心进来,看见那三页单子,脚步顿了一下。
长公主,您这是……
拢到一起。司马清雪拿笔在最后一行写下:以上异常,牵涉火药原料走私,东西从朝廷那边来,走的是崔维桢布庄的路子。待查:收货方是谁。
她搁笔,把三页纸叠好,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没封口。
明交给李雪。她,她比我更清楚城里的暗线怎么查。
长公主,翠犹豫道,您不亲自交给王爷?
司马清雪想了想。
她,交给李雪。李雪是他的妹妹,通过她交,比我直接交更合适。我毕竟……是太后派来的人。
翠低下头。
长公主,她轻声道,您已经不是太后的人了。
司马清雪没回答。
她拿起那本还没弹过的琴谱,翻了一页,又搁下了。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但王爷不一定知道。
她把信封压在灯座底下,吹疗,坐在黑里没动。
窗外月光落进来,照在那三页纸露出信封的一角上。
崔维桢的外库,还有一摞旧单子没对完。北墙那道门后头,还有一间没开过的屋子。
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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