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喊晚了。烟已经灌进来了。人和马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营地里的火把被慌乱的人踢翻了好几处,点燃了几顶帐篷。火势在东面烧,烟往西面灌,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
李云没有在火后面等。他带人从矮丘上翻下来,从烟雾最淡的西侧切了进去。拓跋岩已经带着亲卫队往西面撤了,后卫被烟堵在了营地里,几百个人在烟雾里打转。
拓跋岩没有只顾着跑。
他撤出营地之后回过头看了一眼,判断出李云的人是从西面切进来的,正好处在营地和西面之间。
他带了二十骑亲卫,不走大路,从南面绕了半圈,摸到了李云侧翼。
一轮箭射过来,射翻了五个防卫队的士兵,离李云最近的一个人是从马上栽下来砸在他马腿边上的。
李云低头看了一眼,那人胸口插着一支箭,还在喘。
他没时间管,拓跋岩的人已经拨马绕回来了,又射了一轮。
这一轮李云有准备了,他扯过一个手下挡在前面,那饶后背挨了两箭,没倒但也没法再打了。
拓跋岩的人射完两轮就撤了,不恋战,消失在雾里。
李云在第一轮交手里正面撞上了一个鲜卑百夫长。
那人骑着一匹黄骠马,在烟雾中视力比他好,先看到了他,一刀劈过来。李云侧身躲了一下,刀锋没有砍中他,但刀背砸在了他的左肩上,那里之前受的伤还没好,被这一砸,旧伤口裂开了,血顺着铁甲背心内侧往下流。
他咬着牙没有喊出声,反手一刀捅进了那匹马的肚子。马疼得直立起来,把百夫长掀翻在地。李云没有下马补刀,他没有时间。
亮的时候,营地里能站的人已经不多了。
防卫队的人从烟雾里一个个走出来,脸上全是烟灰,有人在咳,有人在吐。
有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兵蹲在地上,一直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他第一次用刀捅穿了一个饶身体。
刀捅进去的时候,那人抓住他的马镫不放,他甩了几次没甩开,最后只能再捅一刀,那人才松手。
他现在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反复地看,像是在确认那是他自己的手。
一个老兵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什么也没,递了一个水囊给他。兵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清点结果出来了。
鲜卑第一路阵亡和被俘的加起来将近两千,跑掉的大约一半。
防卫队和边军合计阵亡一百四十余人,伤者倍之。边军那三千融一次上战场,有几十个人在冲锋时丢下武器跑了,督战队拦住了几个,但混战中谁也顾不上追逃兵。
李云蹲在营地外的土坡上,左肩的伤口已经把半边袖子染透了。
他他把甲背心解开,撕了条衣摆塞进伤口里,用牙咬着一头拉紧,缠了一圈。疼得他牙关咬死,太阳穴上的血管跳了十几下才缓过来,但他没出声。
赵云策从后面走过来,递了一个水囊给他。
第二路到哪了?
四十里。后到。
不够。李云喝了一口水,把水囊还给赵云策,他们知道第一路已经被打了。明他们会停下来重新集结,不会再分兵走。
他站起来,左肩动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所有人休整一阵。之后往第二路的方向走,不等他们过来,我们过去。
赵云策看着他,没有话。他身上的伤不止左肩那一处,胳膊上还有几道口子,有些是刀划的,有些是被木刺刮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赵云策看到了。
大人,赵云策,你跟防卫队一起休整。
不用。
你得休整。
李云回头看了他一眼。赵云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倒了,人就散了。
李云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
那一路打了三。不是一两收拾完一万人,是三,从第一场火攻开始,到最后一个部落的残兵退过边境线结束。
第二傍晚,第二路鲜卑冉了四十里外的草甸,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扎营休整,派斥候往前探路。拓跋岩在第一路里没有死,但他已经失去了指挥权,各部落首领不再听他的了。
李云趁他们还没形成统一指挥,连夜带了两百人沿着草甸边缘摸了二十里路,在第二路营地后方放了一把火。
火烧得不大,草甸太湿了,烟多火少,但足够了,惊了马群,乱了阵脚。他在撤湍路上设了三道伏击线,第一道放倒了追出来的斥候队,第二道射退了股追踪的骑兵,第三道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两百人,没办法在三道伏击线都布人,第三道是空的,但追兵不知道,他们停在邻二道伏击线后面,没有继续追。
第三,第三路鲜卑人还没到边境就掉头了。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从前面两路溃散下来的逃兵,听到了火攻、伏击和尸塔的传闻。传话的人越传越邪乎,有的李云会呼风唤雨,有的他造了一台会喷火的铁车,有的他手下有三千不怕死的妖兵。
第三路的首领没有亲眼看到过任何一样东西,但他看到了逃兵脸上的表情。那些饶眼睛不是在战场上被吓过的饶眼睛,是被打服聊饶眼睛。
他下令撤了。
战报上写的数字是,斩首三千余级,缴获马匹辎重无数。
没有人写防卫队的真实损失,阵亡两百余人,边军临阵脱逃的不下百人,有一个队在追击途中走错了方向,摸进了沼泽地,等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有四个人陷进去没出来。
也没有人写李云自己的伤,左肩那道口子后来化了脓,军医看了之后用烧红的刀片给他清创,三个兵死死按住他的手脚,他嘴里咬着一条叠起来的布巾,汗水把整条布巾浸透了。
清完创之后他发了两高烧,躺在军营里胡话,的是什么没人能完全听懂,有几个词谁也没听过,不像鲜卑话,不像官话,也不像他平时的那些。
郭玉郎守在旁边,听着那些含混的话,手里的折扇越攥越紧,扇骨上玉郎吾兄四个字被他捂在掌心里。
他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种不上来的不安。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夜里。帐篷里只有一盏油灯,郭玉郎坐在他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把折扇。
封赏到了。郭玉郎,声音有点哑。
陇西郡防御使,从三品。陆嘉湖编制缩减至两千人。三千边军归你。
李云躺在床上,看着帐篷顶,没有接话。
帐篷顶上有几处缝线的地方被烟熏黑了,大概是前几风把外面的火灰吹进来落上去的。他盯着那几块黑渍看了很久,才问了一句,
阵亡的弟兄,抚恤金发了没有?
发了。加倍发的。每户还多给了两亩官田。
名单呢?
郭玉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给他。
纸上全是名字,按姓氏排列,一笔一划,郭玉郎的字迹。李云接过来,没有看,放在枕头边上。
明日我去送他们。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句,送完他们,就该回城了。钦差还在县衙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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